貢院大門緩緩關閉。
直至此時，康寅禮才舒了一口氣。
想來是各府情況不同，他當年在老家應考時，府試這一場是不許帶任何東西的，筆、墨、紙張等皆由考場提供，當然，不是白給，是要收錢的。
貴賤與否尚且不論，最怕遇到質(zhì)劣之物，筆鋒不聚、松散、脫毛……尚還能應付，最怕的是墨條，墨跡濃淡不一，卷面難免失分。
閆老二縣試考了第六，在前十之列。
這一場，他有幸坐到了知府大人面前。
謂之提堂座號。
鳳鳴與長平因路途遙遠，留于本城考試，原本要坐六十人的大殿，此時只坐了四十人，顯得有些空蕩。
考試之前，每個人將考籃放到桌上，便于差役查檢。
查檢完成后，知府大人示意開始。
閆老二一邊小心的將考籃里的東西一一拿出，一邊吐槽這勞什子提堂座號。
離知府大人也太近了，他都不敢抬頭，弄不好就是一個對視，多尷尬！
在人眼皮子底下考試也很考驗心理素質(zhì)好么，他還聽說考官大人也就是端坐堂上的知府大人，會招人當面問答……
閆老二真是滿天神佛都求了一遍，千萬，千萬別找他！
府試原本是四日。
此次特例，被壓縮至三日。
第一日中規(guī)中矩，依舊是貼經(jīng)。
也就是指定段落默寫，篇幅較縣試更長，一考記憶力，二考書法。
一看是自己背過的段落，閆老二精神一振，奮筆疾書。
他的書法和常人不同，那是千錘百煉而來。
早已形成自己特定的風格，那便是沒有風格。
沒有筆鋒是因留鋒太累，渾然一體是因書寫連貫所致。
在閆老二這，從腦子里提取記憶效果太差，遠不及他握筆之手重復的機械性記憶來得更牢靠。
每日可有三次休息時間，吃飯喝水入廁，會有專人帶離考場，全程監(jiān)視。
閆老二不想讓人看著……那啥，也不想踏進公用茅廁，渴了都不敢多喝水，餓了就嚼肉干。
他手里有兩種肉干，一種是普通的，一種是被她閨女稱為麻辣小肉條的火蟾肉。
前者就隨便吃吃，后者被他用來提神！
該說不說，和知府大人同處一室還是有好處的，他們不遠處，每隔一段距離就放了一盆炭火，供考生取暖之用。
府試第二日原本是考什么已經(jīng)不重要了。
擺在閆老二面前的，是兩道普通算題，和兩道結(jié)合實例的解決問題。
感謝老師，押題好準！
感謝鄭賬房，經(jīng)驗豐富，過賬無數(shù)，傾囊相授……哈哈哈哈！
這不就成了么！
閆老二眉飛色舞，不假思索寫完前面兩道。
而后在腦中演算數(shù)次，慎重的落筆解答。
龐知府很快就注意到他。
能考過縣試，并位列前十，第一場都看不出什么差距。
而這第二場，不再默守陳規(guī)，為擢選善算實干之人而出。
前兩道是拿分題，答對便視為合格，后兩道則是加分題，解其一便可從寬取之。
就在堂下，距離他不遠不近的位置。
那個始終埋頭書寫的考生，解題速度極快，看紙張移動的幅度，前兩道竟已做完？
龐知府起身，走動起來。
誰說考官整場只能坐著，他們還能溜達，不，巡視。
龐知府小心的不弄出太大動靜，也與考生保持著距離。
他也是從這個時候考過來的，深知其中滋味。
堂上這些人還做不到處變不驚，全神貫注。
他稍近些，就可能會有人心內(nèi)驚慌，考場失常。
圍著周遭轉(zhuǎn)了一圈。
龐知府確定了，那個考生真的答到了第三題，且遠遠看著，文思泉涌，連綿不絕……
……
爹和大哥進場已有兩日。
閆玉嘴上不說，天天心里惦著。
昨日在自家鋪子看到的，她如實告知干爺，至于上面如何解決，就不是她所能決定的了。
偶爾一瞬間，閆玉會想，換了她大伯會怎么做。
曾經(jīng)大伯說起心中宏愿時的畫面，數(shù)次回想，竟像是有背光打在他身上，除了大伯一人一言，周遭一切皆黯然失色……
馬車站住，閆玉收回心神跳下車。
“勞煩在這里等我，我四下看看就回來。”閆玉說道。
“好嘞！”馬車夫應得干脆，將馬車往邊上靠了靠。
各府定下認捐份額，之后送來銀錢實物都非常快。
第二批物資已經(jīng)落實，現(xiàn)在他們正在籌備的是第三批。
不做就罷，一做就如雷霆之勢。
世子妃在民間聲望高漲，贊譽無數(shù)。
英王大喜，夸她干爺差事辦的好，世子妃更是實在，全府上下皆有賞賜。
她“閆懷安”拿的是雙份，一個蠻厚，呃，很厚的荷包。
閆玉覺得，她有點喜歡上世子妃了，上位者需要那么多優(yōu)秀的特質(zhì)嗎？不，有一條就夠了。
這有功賞之，絕對是底下人最喜歡的一條。
世子妃，請繼續(xù)保持下去！
這是城內(nèi)其中一個賑濟發(fā)放點。
排隊的人不多，可也不少。
閆玉看了一會，便發(fā)現(xiàn)了問題。
不是人不多，而是站在街上無遮無擋他們太冷了。
每家都只一個人出來排隊，這個人也不是固定的，每過一段時間就要換人來排，快輪到的時候，一家子才呼呼啦啦的湊過來，隊伍都難以保持一致。
因為他們實在太冷了，不得不擠在一起，相互取暖。
這一幕！
閆玉覺得有些刺眼。
一張凍僵的小臉直勾勾的看過來。
發(fā)木的雙眼中，猶帶著幾分好奇。
好奇這個小哥哥為什么會站在那里不動？
眼中的好奇逐漸變成艷羨。
小哥哥身上白白的毛毛衣真厚實啊，一看就好暖和。
他拉了拉娘親的手，用顫抖的小手指著那小哥哥所在的方向讓她看。
滿面滄桑的娘子看過來，又漠然的別過頭。
將身前的孩子攏了攏，用自己單薄的身體盡可能的將他罩住。
隊伍不斷向前。
終于輪到他們一家。
冷漠的娘子仿佛煥發(fā)出無窮的活力，眼神變得鮮活，臉上笑容燦爛，一疊聲討喜好聽的話……
只為了能讓打粥的人多盛一些，再多盛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