詛咒的窗戶紙被戳破,哈提也懶得再作掩飾了,稍作休整后,就帶著自己的“獵物”踏上了回北域的路程。
北域離圣斯維塔四千余里,以狼人的速度,日夜兼程十天內可抵達,但人類公主需要坐馬車,因為身嬌體貴,夜晚也必須在就近的城鎮下榻,導致速度慢之前不止一倍。
又是一個月圓夜,銀盤高懸。
守在旅館外的狼人們鼾聲震天。
他們經過代代血統混雜,早已淡化了詛咒的控制,對月圓夜也并不忌憚。
一道躡手躡腳的黑影“嗖”地鉆了出去。
為了降低聲響,她兩手拎著鞋跟,赤腳奔跑在背蔭的青苔上,心臟狂跳幾乎沖破胸膛。
在旅店門口,一雙寬而細長的手穩穩攙扶住她。
他背著月光站立,面部隱匿在黑暗中。
這是她買通的一個“服務員”。
哈提這一陣子為了討好她,給了她不少好東西,紫色絲緞的禮服、珍珠首飾、水晶鞋,她都換給了這位服務員的妻子,才買通的他。
她跨到服務員提前準備好的馬車上,手腳慌忙地與他一起整理韁繩:“快一些,我們得趕快離開這兒。”
“你確定我們馬匹的速度快得過他嗎?”那位一直沉默寡言的服務生說話了,與此同時韁繩一甩,馬兒開始起步。
“別的時間不敢保證,但今天,他一定不會追上來?!睔置毕侣冻龅哪请p淺褐色眼睛,光芒堅定。
“嗯……”服務員喉嚨中拖長了這個字的音調,似乎并不太認可,但隨后仍點點頭,“那好吧?!?/p>
這所城鎮幾乎沒有夜生活。
馬蹄聲踏在地上清晰可聞,直到出去三四公里,人類公主緊繃的脊背才稍敢放松。
“這個世道戰亂頻發,看似平和,其實并不安全?!币恢卑察o驅趕馬車的男人忽然開口,“要是你身上攜帶了什么寶貴的東西,獨善其身不如找棵大樹依傍更安全?!?/p>
人類公主蹙起眉。
說起來,她的體質稀有,狼人族應該都已知曉這件事。
這真是件麻煩事,因為她即便甩開了哈提,還會有第二個哈提、第三個哈提不厭其煩地出現。
她卻連狼人都分辨不清。
男人又繼續說:“你身邊那些人看起來壞卻也起到了威懾的作用,讓別的意圖不軌的家伙不敢靠近,有時候,一些所謂好人,做起壞事來才更為可怕?!?/p>
人類公主笑了一聲,語氣輕諷:“是啊,有些家伙披著人皮,做的事可比壞人殘忍多了。”
“……”男人閉上嘴,不再吭聲了。
“等等,停一下。”人類公主突然開口,她看向街道一處昏暗的燈光下。
男人拉住韁繩,有些訝異,因為她生怕后面有人追上來,隔三岔五就會催促兩句,這還是她第一次叫停。
受尊重貫了緣故,下車時,她下意識伸出手搭向一側,男人瞥見,也順勢將手臂遞了上去,使她方便地借著力道下車。
她走到路燈下,視線掃過一圈后,開口第一句是:“婆婆,這里有沒有解開狼人族詛咒的魔法書?”
站在她身后的男人不自然地變換了姿勢,看向她的視線云涌復雜。
這是一個擺攤的老太太,打扮得像活了八百年的老巫婆,鼻子和下巴尖得要戳到地面,她探出來的手背上長滿了疣一樣的東西,夾在蒼老的褶皺里。
“有,不賣?!崩掀牌派踔翛]有抬頭看一眼,喉嚨里擠出幾聲怪笑:“你做完你的事,離開這兒就好了,管這檔子閑事圖什么?還惹得一身騷?!?/p>
夏漾漾本來也是隨便問問,做個癡情人設的。
但這話一落到她耳朵里,險些讓她心臟從胸口里蹦出來,她的手指懸在書脊上僵住。
她赫然抬頭看向老婆婆。
與蒼老的皮肉相反,那雙歲月洗煉過的碧藍眼睛,像最深沉的大海。
臥槽?
系統:[臥槽?]
夏漾漾也摸不準了:[什么情況?她該不會也是你們系統的任務者?]
系統:[絕不可能!一個位面只有一個任務者,否則會破壞管理秩序的!]
夏漾漾:[那這怎么回事?]
系統難得嚴肅:[有一種可能,強大的魔法師就像強大的修仙者一樣,在境界達到一定層次后,能窺破一些世界運行規則。]
夏漾漾震驚:[你們辦事怎么能這么不靠譜?!這種人也是我隨隨便便能碰上的?!]
系統:[不是,世間萬物講究一個機緣,這種情況如果不是巧合,就只有可能是她來找的你。]
夏漾漾:[她找我干什么?]
系統也納悶兒:[不知道,要不……你試著問問呢?]
夏漾漾想了想,如果她真沒有幫她的意思,不會說她有方法,而直接說她沒有,或者胡亂說兩句就好了。
反而要說這些,分明是要引起她的注意才對吧?
夏漾漾停頓了稍許,真誠開口:“我必須解開詛咒,否則我沒法離開,有一頭純血狼人再有幾個月即將死去,一旦他死去……”
她睫毛低垂,顫抖著眨了幾下:“我也無法獨活?!?/p>
這幾個字重若萬鈞。
一根不辨模樣的朽木桿挑起她的下巴:“哦,你見過狼人嗎?”
“……”
“你懂他們的狡詐嗎?”
“……”
“你嘗試過深深愛上他們又被殘忍背叛的心痛嗎?”
“……”
“你愿意為了他放棄生命,他也愿意付出同等代價嗎?”
夏漾漾伸手攥住木桿尖,將桿尖往下一寸寸地壓低:“我沒得選,我只有這一條路能走?!?/p>
老婆婆的瞇起眼睛,壓低聲音,神色可怕得像在訓斥觸犯禁忌的夏娃:“你愛上了那頭純血狼人。”
你犯了無法饒恕的戒律。
隱約間夜風呼嘯,懸掛在高處的破燈壺搖搖欲墜,連馬兒都發出了不安的嘯聲。
站在夏漾漾身后的身影動容了,他手指動了一下,要將手搭上身前人的肩膀。
卻在距離半尺時戛然止住。
“他不配。”
他聽到一聲絕情又殘酷的低語。
“我只是為了在被他抓住后,能多個機會活下去?!鄙砬暗娜祟惞飨袷菙財嗔怂星榻z纏繞的藤蔓,眼神清冷,“所以,拜托您了,無論什么辦法我都愿意嘗試。”
哈提手指緩慢蜷曲起來,嘴唇抖了抖,一時間竟連收回都忘記了。
他轉身想走,假裝自己從沒聽到過這些話。
但他并不擅長忍耐,做不到被刺痛后,還安然無恙地往肚子里咽苦水的性格。
遠處傳來躁動的腳步聲,人數不少,隱含著狼、犬類急促呼吸時喉嚨擠壓氣道的聲音。
夏漾漾又等了老婆婆一秒,見她仍沒動作,不得不趕快回馬車上。
但走出去沒幾步,忽然一股極大的吸引力將她扯到后面。
老婆婆的嘴唇翕動,在她耳邊低語兩句。
那兩句話像隔了無形的氣罩,除了她,沒有任何人聽得見。
下一秒,天地一晃,她人已經坐到了馬車上。
男服務員正坐在正前方,一只腿曲著,一只垂在外面。
奇怪,他不是一直站她身后嗎?她竟沒注意到他什么時候回來的。
“快跑,后面有人追來了?!彼辜钡嘏牧伺乃募绨?。
“你不是說他不會追來嗎?”男服務員平淡地說。
“是那個最難纏的不會追來,但他的手下會隨時跟來。”人類公主一邊急著扯韁繩,說完,怕把眼前的男人嚇傻了,又安慰兩句,“但你放心,沒有他們的主子,這些手下都很好甩的。”
但男人仍然無動于衷。
反而因為這些話變得更加陰翳了。
會騎馬的人并不一定會駕馬車。
人類公主韁繩甩得汗都沁出來,馬卻擺著尾巴,在原地一動不動。
眼看后面聲勢愈來愈大,她干脆抽出腰間藏的刀,想砍斷韁繩,結果三四刀砍下去,連劃痕都沒見著。
“可惡……”她低斥了一句,不明所以地質問眼前的男服務員,“你在磨蹭什么?難道我給你的還不夠多嗎!如果我沒逃出去,你什么都別想得到!”
月亮從云朵后爬出來。
碩大的銀盤將地面照得白得透亮。
一條毛茸茸的尾巴尖垂到地上,悠閑地掃來掃去。
正懶洋洋倚在馬車前的男人轉過頭來。
“月圓夜快樂……”
低沉年輕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慵懶的笑意。
“……親愛的姐姐?!?/p>
馬車里的人類公主盯著眼前熟悉的面孔,眼睛倏地睜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