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陰翳覆蓋在姜蕖頭頂,不斷生長的巨木幾乎要與天齊平,可女魃的大火仍舊一刻不肯停歇地向上攀爬,燒著它的枝干樹椏。
“都去死吧,讓這一切全都消失!”姜蕖捂著耳朵,口中竭力嘶喊。
她眼睛里的黑暗一點點蔓延到體外,染黑了她的雙唇,染黑了她的衣服,就連身下的地面也仿佛黑成了深淵。
大火和燒斷的木干不斷掉下來砸在她周圍,她感覺自己的身體正在一點點下墜,意識被無邊的仇恨填滿七竅肺腑。
體內的神力也隨之往更陰暗的地方汲取這些仇恨的力量。
這一刻,姜蕖腦海中再沒有別人,更沒有姜水,往日的回憶被這些黑暗一并撕碎,她不在乎,只想讓這個世界都跟她一起藏入無盡的黑暗。
跟她一起墜入魔道。
而就在這時,一雙溫涼的雙手交疊在她手背上。
一瞬間,原本圍繞在耳邊喧囂驟然消寂。
“沉煙,不要被仇恨蒙蔽。”
熟悉的身影在她面前響起,這個聲音如清流默默淌進她心中的火海,永不熄滅的天火在這股清流中竟一點點消退。
她心臟猛然跳動了一下,抬起頭睜開了眼睛。
一張干凈的臉龐映入眼底,白玉雕琢一般散發著朦朧微光,一雙眼睛藏在雪白的絹簾后,不見眼眸,卻能感受到無比熱切的目光。
周圍不知何時已不再是戰場,分不清天地晝夜,只有一片白茫茫的虛無。
她看著眼前的人,無比熟悉,卻又喊不出他的名字。
“你是……你是……”她眼底的黑暗散在無盡的虛白當中,無數畫面在她腦海飛速穿梭重塑,“你是……無還?”
她口中念出這個名字,沉墜的靈魂也忽而隨之回歸到她的身體和意識。
“我是誰不重要。”男子將她的雙手拉至她身前輕輕并攏捧好,“但或許,你應該知道這些。”
一些黃亮而溫暖的光球從虛無中生出,落進她的掌心。
一瞬間,不屬于她記憶的片段浸入她的思緒。
開展在涿鹿的那場決戰最終在貪婪吞噬的大火中悄然落幕。
這場戰爭當中并沒有贏家。
蚩尤被活捉,蚩尤軍全軍覆沒。
軒轅族為了對抗蚩尤不死之身,便將他五馬分尸丟在了不同的地方。
夸父族在逃離大火時,因水源斷絕而渴死,風伯族在飛廉的帶領下與應龍在天空鏖戰數日,兩敗俱傷,風伯族幾乎全部葬身火海,應龍則落入由自己親手撕裂的空間裂隙當中。
雨師屏翳下落不明,炎居率領殘余舊部撤回姜水。
而姬軒轅一方,軒轅軍死傷大半,原本得了瘟疫的士兵因得不到及時救治最終也沒能活下去。
縉云帶著剩余兵力將姬軒轅帶出涿鹿火場時,阿蕪早已不知去向。
大火逐步蔓延九州,神在上界漠然窺視這一切卻再不出手,仿佛大火的終幕后靜靜等待著新戲碼的上演。
大火過后,世界的平衡徹底被打破,隨之而來的又是無盡的暴雨山洪。
大地震顫著裂開無數峽谷,人族的村落被大水沖走,跌進地底深淵。
姬軒轅如愿以償得到了這天下,也得到了這方廣袤天地結下的種種苦果。
他想盡辦法抵抗災難維系平衡,卻鮮有成效,最終仍是天道自己在極度崩裂中重新找回了平衡。
滿目瘡痍的新生,姬軒轅站在山崗上不知在想些什么,最終他默默回到聚落,退位讓賢,拿起神賜予他的無上戰斧,跨上麒麟獸,斬斷了世間所有神界與人界的通路。
從此人神兩族再無往來。
四季更迭,百轉輪回,曾經發生的種種被覆蓋上厚厚的落葉塵埃,春花白雪,終于消寂無聲,唯在口口相傳的述說里嚷出幾句并不真切的遐想。
那些離開的人肉體腐爛,靈魂被引入冥界,不斷開啟新的人生篇章,留下的人抱著僅有的記憶,在漫長的生命里不斷翻找新的寄托。
“那我還剩什么……”姜蕖望著眼前的人,卻更像是在問自己。
“你還有新的人生,從你改名向沉煙的那一天起,你就擁有了重新得到的權利。”
“我不是姜蕖,不再是姜蕖。”她似有所悟,傾身拉住伸出在她面前那只手。
那人點頭微笑:“姜蕖不能阻止悲劇的發生,但向沉煙可以。”
“我可以。”一顆顆眼淚像從萬年封存的大雪中融化而出,滾落在向沉煙臉頰,“只要你在我身邊……只要你們在我身邊,就一定可以。”
陸無還臉上的笑容更加明朗。
她似乎望見一抹澄澈的琥珀色眸光落進自己眼底,她唇齒微張,用顫抖的聲音輕問:“你就是云且,對嗎?”
陸無還沒有回答她的問題,握著她的手忽然一用力。
下一刻,周圍的虛無裂成了無數碎片,如同剝落的鏡面,腳下湖水泛開一片,沖刷著虛無碎片如同磷火一般消失。
向沉煙牽著陸無還的手出現在追夢湖的中央,月光下,宛若上神降臨。
岸邊,巫堇的臉上閃過一抹詫異之色,但旋即又恢復如常。
“境主,你回來了!”貍奴抖著哭腔撲過去抱住向沉煙,垂下的尾巴落在水里,纏在自己濕透的小腿上。
向沉煙拍了拍貍奴的背:“不哭,我回來了。”
“我們都差點以為你會離開我們了!”沅雪遲松了口氣,走到岸邊看著水里的三人,“是不是該上來說話了?”
她把手伸向向沉煙,雖然嘴上沒說什么,但眼睛里的擔心藏不住絲毫:“歡迎回來。”
向沉煙眸光微動,而后唇角忍不住揚起兩分,握住了她的手。
大家的臉上或多或少都帶著異色,看來湖底之事,那些過往,大約是都看到了。
“看來,我再說什么也是無用了。”巫堇驀然開口,他的聲音和此刻天空的彎月一般冷冽又孤獨。
向沉煙走到他面前,望著他那雙狹而暗沉的雙眼,良久,輕聲開口:“雖然現在姜水已經不復存在,但我還是想問一問你……你愿意跟我一起,留下來嗎?”
巫堇淺蹙的眉頭輕顫,他的唇角抖了又抖,垂下的視線里藏著幾縷歉疚:“我是為復仇而生的,我沒有退路。”
向沉煙搖搖頭:“不會的,只要你愿意,我們可以一起……”
“還記得那只異蠱嗎?”巫堇打斷她的話,“是它讓我復活的。”
竟然是那只異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