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冥界時,恍若隔世。
自從北陰帝君“遇害”后,冥界不僅缺了龍頭,連對外界的隔絕都薄弱了許多。
北陰帝君在的時候,他身上的鎮魔鎖會持續剝離他身上的魔性,再轉化為隔絕外界的屏障,以保證冥界不被外界打擾。
如今屏障消減,冥界便成為了只要有個念頭,那么動動腦筋就能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
這可把十殿閻王給愁壞了,不僅牢獄里關押受刑的惡鬼厲鬼想要越獄,就連剛下來的新鬼也有活人想方設法地要來劫走。
最主要的,只有一些冥界才能掌管的信息也在或多或少地流失,包括六界輪轉之道,還有往生者當前一世的命運軌線,這些泄天機的信息被掐算出來并不是什么好事,會潛移默化地影響世間人們的修行。
尤其是建木,一旦被外界知曉,想要利用它逆轉天道的人恐怕不僅僅只有幽姬一個了。
“大人,你回來啦!”
眾人剛回到朱云境時,遠遠地就看見孟婆抱著鑒陽鏡等在了朱云樓外。
“今日不用上工嗎?”向沉煙靠近朱云樓時,小樓的大門便自動打開了,她腳步未停,直徑進了樓內,“進來再說。”
孟婆朝緊隨其后的陸無還點了點頭,一并跟了進去。
“我去給大家泡茶,貍奴,你跟我一起。”青鱗回了住所,立刻投身到了日常,拉著貍奴就進了內屋。
沅雪遲也拽著沈喚回避了出去,適時地留給他們說話的空間。
孟婆踮著腳尖把鑒陽鏡擺上向沉煙手邊的茶幾上,又拿袖子擦了擦鏡面,邊擦邊嘆氣:“蔣王為了避免新鬼舊魂在冥界轉出亂子,已經閉殿好幾日了,老身想上工也上不了啊。”
向沉煙轉頭施然看向陸無還:“這段日子你也曾回來過幾次,怎的從不聽你提起過?”
陸無還神色淡然地搖了搖頭:“尚且未亂,沒有必要給你添加無謂的負擔,不過……”
他視線投望著鑒陽鏡,沉默片刻再次開口:“不過眼下時局,冥界必須要有新的掌接者。”
向沉煙深深看了他一眼。
恰時青鱗端上茶來,遞了一杯給向沉煙,后退兩步道:“蔣王剛派人來傳話,說請無還大人盡快過去御合殿一趟。”
“好,我知道了。”陸無還輕點了點頭。
向沉煙沒接話,端起茶盞輕抿一口。
她太知道蔣王喊陸無還去是為了什么了。
盡管陸無還名義上來說只是個在冥河上擺渡接引亡魂的冥界鬼使,但其實力跟她相差并不多,千百年來也暗中替北陰帝君做過不少事情,可以說是冥界的核心力量。
在冥界除了北陰帝君和她之外,沒有誰敢凌駕于他之上,那么接替北陰帝君之位的最佳人選,自然為陸無還首當其沖。
這樣一來陸無還勢必也要接替北陰帝君重塑整個冥界的秩序和屏障,可想要做到這一點,就要和北陰帝君一樣,無止無休地向冥界輸送自己的力量。
北陰帝君好歹是神,可陸無還不過是個鬼,他如何撐得住?
想到此處,她皺著眉頭放下茶盞:“我跟你一起去。”
陸無還顯然沒想到向沉煙會對這件事情感興趣,不自覺疑惑出聲:“你不是最不愛與那些閻王打交道?”
向沉煙一擺手:“算盤珠子已經打到你身上了,我可不會坐視不管。”
陸無還怔了一瞬,斂頜淺淺扯起嘴角,片刻搖了搖頭:“這件事我已有打算,沉煙不必介懷。”
“你可知道后果?”向沉煙的手緊緊抓住桌幾邊角,骨節泛白。
“知道。”陸無還站起身,身后破裂黯淡的魂燈擺了一瞬,發出細碎的叮鈴聲,每一下都叩在向沉煙的心頭。
“原來你早就做好了決定?”她掌間一軟,支起的上半身有些動搖。
陸無還一向是深思熟慮的。
孟婆故意咳嗽了兩聲,陸無還朝兩人微微斂頜,轉身離開了朱云樓。
“以后總有他好受的。”向沉煙嘴巴硬得像刀,可這刀偏偏好像插在她自己身上,她厭煩地低頭看了茶盞一眼,一拂衣袖,“青鱗,把茶撤了。”
看著青鱗端起茶水離開房間,孟婆赤腳跑回去坐在向沉煙對面:“大人,老身還沒來得及告訴你,老身這次帶著鑒陽鏡過來,是因為無還大人要借。”
“他借鑒陽鏡做什么?”向沉煙側眸睞著那面金光澄澈的鏡子,八卦紋路在鏡面外圍作游魚般流轉,她沉聲若有所思,“難道是為了監視人間事?”
“一面鏡子恐怕不夠。”孟婆搖了搖頭,“但若是無還大人接管了御合殿,在殿中的妄念樞上將鑒陽鏡的法效開到最大,下界之事他便能知無不曉。”
向沉煙越聽越發用力按揉自己眉心,陸無還總喜歡這樣多算一步。
即便在此之前他并不知道幽姬的存在,更不知道幽姬就是北陰帝君這件事情,也還是計劃著將自己變成冥界的眼睛,乃至是與冥界合二為一,只為保全冥界在六界中其制衡的地位。
太亂來了。
“無還大人一心為冥界,為蒼生,老身實在感懷。”孟婆跳下椅子,朝向沉煙行了一禮,“老身還要回驅忘臺,就不在此叨擾境主大人了。”
“好,你去吧。”向沉煙目送孟婆離開,視線凝固在鑒陽鏡上,左手食指有一下沒一下地在坐榻扶手上敲擊。
忽然,她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從坐榻上站起身,拿起鑒陽鏡,撩開隔斷的煙簾上了樓。
朱云樓外,沈喚與沅雪遲肩并肩坐在臨近冥河畔的一處青石邊。
沅雪遲側頭看著冥河水的幽光在沈喚眼睛里不斷變幻,她嚅了嚅唇,還是忍不住開口道:“從墜夢湖回來之后,你的心事好像更重了。”
沈喚眨了眨眼垂下視線,思緒還在那夜不斷翻飛:“我總覺得,我與姐姐之間始終都隔著一道坎,可明明有些事情又不是假的。”
“你是指那個擁抱嗎?”沅雪遲笑著問道。
沈喚眸光一閃:“我知道我不該多想,姐姐有她自己的命定之人。”
“我倒是覺得你和那個云且很像。”沅雪遲忽而抬起手抹過沈喚的臉,一雙眼睛看進他眼底。
雖然比起云且的琥珀色瞳仁,沈喚的眼睛只是普普通通的黑褐色,但那里面藏著的澄澈光芒卻和云且如出一轍。
“你知道嗎?人的靈魂有一部分是藏在眼睛里的。”沅雪遲道,“那是不會隨著投胎轉世而質變的一部分。”
“說得這么玄乎。”沈喚表示不信。
沅雪遲撇撇嘴:“我可不是瞎說的。”
她忽然想到些什么,靈機一轉:“對了,你不信的話咱們就去三生石看看!”
“看什么?”沈喚疑問。
“看你的前世之緣啊!”沅雪遲揚了揚下巴,“三生石是定緣的神石,自然也能窺探前世緣分的秘密,怎么樣,敢不敢去看看!”
沈喚雖然不怎么相信,但看沅雪遲說得這么信誓旦旦,不由自主有些退縮:“還是不要了……”
不過話還沒說完,就被沅雪遲一把撈了起來。
“走嘛!好不容易來到冥界,怎么能不好好體驗一把!”
說著,沅雪遲就拽著沈喚衣袖一把拽出了二里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