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便是六月初一，又到供奉龍王的大日子。
這次與以往不同的是，縣衙也在準(zhǔn)備供奉事宜。
官府雖未發(fā)布公文，但半月以來，關(guān)于福威鏢局的消息早已傳遍整個汀州。
而這段時日，被議論最多的還有姜家。
不僅小魁星的死有了新的緣由，殺害姜家女兒的兇手也有了眉目。姜家兒女受到詛咒的傳聞不攻自破。
這些天，姜家人早盼著官府給出個明確定論。姜大娘都找姜落落問過數(shù)次，說杜言秋怎么還沒動靜。
對此，杜言秋對外的說法是，因邱大山被剿殺，沒了案犯直接口供，只能從其他相關(guān)人事等拼湊出相關(guān)案情，再根據(jù)這些線索追查到涉案中漏網(wǎng)之魚。查找這些仍需要時間。
另外，因涉及謀逆，還需等朝廷下發(fā)公文處置，這就不是他一個大理寺評事能夠做主的。
其實，在胡應(yīng)和看來，杜言秋就是在故意拖延，仍沒有放棄尋找能夠為他兄長楊鴻翻案的證據(jù)。
不過，連與姜盈盈的死多少有關(guān)的沈崇旭兄弟都沒有提供出任何對楊鴻有利的話，再加上劉通承認被逼急毒殺楊鴻的同時，也證明了楊鴻人品不良，還有當(dāng)年楊鴻在一鳴書院的極差口碑等，足夠繼續(xù)將楊鴻釘在兇手的恥辱柱上。
而讓胡應(yīng)和更加放心的是，他收到自己人從臨安傳來的消息，確定杜言秋確實按照他們的意思向上呈報。
其實，早在杜言秋讓驛站八百里加急向臨安傳信時，胡應(yīng)和就已經(jīng)設(shè)法截取他的折子，盜看了折子的內(nèi)容，知道沒什么問題。
可胡應(yīng)和還是小心，怕杜言秋又暗中走別的路將另外一份折子送至臨安，直到從臨安那邊傳回消息，他才徹底放心。
既然如此，杜言秋便不能在上杭拖延太久。
胡應(yīng)和心想，只要杜言秋被召回臨安，往后的路還長，總能尋到他的錯處，將此禍除掉。畢竟他們在朝中也是有不少人，若不是杜言秋此番暗中借相府之力到上杭打了個措手不及，怎能輪得到他如此大出風(fēng)頭！
這日，胡應(yīng)和聽說杜言秋竟準(zhǔn)備以縣衙之名參拜龍王，倒是稀奇。
嚴(yán)墨在世時，也只在每個大年初一時，去龍王廟露個面，也從沒正兒八經(jīng)地以官府之名，只以他個人身為上杭父母官的名義祈求龍王賜予來年風(fēng)調(diào)雨順。
而鄧毅到上杭為官，是一次龍王廟都沒去過。
原以為他的好友杜言秋也不屑于此，不想?yún)s打算臨走前這般張揚一回。
胡應(yīng)和心底不覺生出些說不來的忐忑。
他清楚，杜言秋根本不信龍王，之前也不過是借姜落落打著龍王的名義方便做事而已，與他們的手法如出一轍。這般裝模作樣，十有八九是想在龍王廟鬧出什么動靜。
為弄明情況，胡應(yīng)和還分別找張州珉、曹運等人打聽。
二人也說不出其他內(nèi)情。
看來想知道杜言秋到底打算怎樣，只能等到六月初一見分曉了。
可就在初一前的這日午時，縣衙門口的抱鼓被人重重擊響。
聽到有人擊鼓鳴冤，衙門口瞬間堵滿了人。
擊鼓之人蓬頭垢面，衣著破破爛爛，腿腳也似有不便，瞧著好似乞丐。
但若細看，此人破爛衣裳上的片片污跡像是干涸的血漬，而衣裳的爛口子也不像是被撕扯或者鉤掛磨破，橫七豎八的口子就像是被鋒利之物劃開，切斷處整整齊齊。
“邱掌柜！”
最先聞聲而至的張主簿看清此人，嚇了一跳。
而他不慎失聲呼出的話也被周圍人聽到。
哪個邱掌柜？
最近這些天議論最多的也就只有福威鏢局前掌柜邱大山了。
可邱大山不是已經(jīng)被官兵斬殺了嗎？
“是我，是我！”
不等張州珉再次確認，邱大山已經(jīng)忙著回應(yīng)，“張主簿，我要告狀，我要告汀州知州胡應(yīng)和！”
眾人嘩然。
原本狀告知州，最低也該到福建路轉(zhuǎn)運使或者提刑司那里，但眼下大理寺來的巡察使杜言秋不是還在上杭縣衙嗎？
告到杜言秋跟前，也就等同告到大理寺了。
此時，杜言秋也從衙門里出來，聽張州珉說了擊鼓之人身份，雖也該驚訝，但他向來能夠做到面色不顯，此時未表現(xiàn)出什么也不奇怪。
既有擊鼓，必然升堂。
杜言秋讓人將邱大山帶到大堂上問話。
邱大山瑟瑟交代。
胡應(yīng)和如何買通他，要他安排鏢師對付杜言秋，又如何找個模樣與他相像之人代替他去死，然后將他安排到峒僚山寨，見杜言秋安然無恙后，又想殺他滅口。
還交代說鄧知縣之死根本就不是如賀永所說因金庫而起，是他指使賀永設(shè)法謀殺鄧知縣，因為鄧知縣為行圩田之策想要動龍王廟。他不愿有人在龍王廟動土，賀永便設(shè)計蠱惑伍文軒，以守護龍王之名謀殺了鄧知縣。
他之所以不愿讓人動龍王廟，也并非因懷虔誠之心，而是當(dāng)年在修建龍王廟時，在龍王廟下藏了一個人，也就是眾所周知，以為二十多年潛逃在外的姚斌！
“那惡人姚斌已經(jīng)死了？”
圍觀百姓中炸開了鍋。
原來已經(jīng)有人殺了那惡徒?。?/p>
可是不對！
龍王廟是在當(dāng)年水患之后重新修建，若那時姚斌便被邱大山藏在龍王廟下，豈不是說他從未攜贓銀潛逃？
而邱大山若殺了個惡人又有何不敢讓人知曉？
除非……那筆贓銀落在邱大山手中！
想到此，百姓們的各種恨意如箭雨般紛紛射向邱大山，杜言秋連拍驚堂木才勉強壓住。
邱大山繼續(xù)說，姚斌是他殺的，卻是受程展平之命。而當(dāng)時仍為程展平書童的胡應(yīng)和也在場。
也就是說，真正貪墨工銀的是當(dāng)時的知縣程展平主仆！
戶房書吏姚斌是因掌握到他們的罪證才遭殺身之禍，含冤而死，致使姚家上下蒙受多年污名！
邱大山還列數(shù)了這些年為程展平主仆賣命做過的諸多惡事。
百姓這才明白，原來不少得龍王庇護的人，其實都是得了邱大山的“幫助”。
他們有的人原本在衙門報官打官司，明明是受害一方，卻懼怕“龍王顯靈”，以為自家受的委屈是龍王懲罰，不得已撤訴，便宜了對方被告。
他們還有的與人結(jié)了仇，憤恨對方，結(jié)果對方真遭了殃。原來也是被人聽說后，偷偷下手，幫他們達成所愿。
這當(dāng)中也確實有些人得到了自以為的公道，比如于貴被殘殺，讓曾受于貴氣的人家得償所愿。可若知于貴的死是有心人的算計，這么做是為了幫其他兇惡之徒掩飾，那戶人家的心里也覺得有些不舒服，好像自己成了從犯。
根本不是龍王之力為他們出頭，而是官府與邱大山等相互勾結(jié)，假造龍王顯靈。如此糊弄他們，就是為了讓他們敬畏龍王，以為自己受到的任何是非不公都是天懲，唯有順從，才可修好后半生，或者來生。也讓得到好處的人更加死心塌地信奉龍王。
而這些得到好處的人也是心驚。既然一切背后都是人為操控，那么他們今日能夠得到好處，有朝一日也會不得已成為受害之人。因為根本就沒有真正的公平與善待！
杜言秋的一句話，也讓在場百姓更是幡然醒悟，怒不可遏。
“原來庇佑百姓們的‘龍王爺’，就是當(dāng)年造成水患的真正元兇?！?/p>
是啊，貪墨修堤工銀的人是程展平、胡應(yīng)和等，假做龍王暗中糊弄百姓的也是此賊！
邱大山又提到最初的鐘寮場貪金案。如此，便又交代出了楊諄。
走到這一步，邱大山已經(jīng)無所顧忌，不似楊諄還想藏著掖著點，讓人覺得自己也受了不少害。
最后邱大山當(dāng)堂供認，因為姜子卿與楊鴻發(fā)現(xiàn)姚斌貪墨案蹊蹺，在暗中查探舊事，被程展平得知后，命潛藏在一鳴書院的假學(xué)子先后殺死二人，并嫁禍楊鴻，時隔一年之后，他又受程展平之命派人將聽聞一些內(nèi)情的姜盈盈殺死，并將人丟到龍王廟，作弄玄虛，放出關(guān)于姜家被詛咒的謠言。
圍觀百姓們顧不得去想小魁星怎會與浪子楊鴻一起做事，只在意自己得知多年的真相原來都是假的！
龍王顯靈是假的，那之前被抓的仙主劉通犯案也不奇怪，而劉通明明說楊鴻是被他毒殺的，若邱大山的話都是真的，那同生藥鋪的掌柜劉通豈不是與他們是一伙兒？
這讓混在眾人當(dāng)中的仙主信徒也有了疑惑。
即便劉通已經(jīng)招供，承認自己殺害劉溪、劉平等人，頂替仙主之名，說了仙主許多壞話，可他們覺得一個殺人犯的話并不值得完全相信。
他們可是實打?qū)嵉牡孟芍鼽c撥，受過仙主恩惠。錯只在劉通，而非真正的仙主！
可傳聞又說，仙主不是得龍王之意而在人間顯化嗎？
還有那姜落落，不也是能傳龍王之意的人？
怎能說龍王爺從未顯過靈？
有人想到此，便大聲嘀咕出來，“之前杜大人還說，姜落落能承龍王之意，帶人找到伍明、阿福。才溪鄉(xiāng)那邊還有人確實看到異象?！?/p>
“那是為辦案方便，本官與姜姑娘不得不合演的一出戲?！?/p>
事到如今，杜言秋也沒有什么好隱瞞，“大家若想瞧異象，等天黑，本官還可讓人上演一次?；蛘哒埿╇s耍賣藝的、江湖術(shù)士等來，他們的手段想必更精妙。誠如姜家命案，哪里有什么詛咒？凡是惡事，皆為人禍！”
但仍有人高呼，“只憑邱大山一人口說無憑！除非拿出實據(jù)！”
杜言秋起身，“那便將龍王廟翻個底朝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