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丹巴特爾提著彎刀站在缺口后方三十步的位置,斷臂的左肘抵在腰間,空蕩蕩的袖管用皮繩扎著,貼在身側。
試萬戶。
這三個字是今早掛在他腰牌上的。
前任萬戶昨夜被明軍的霰彈打成了篩子,尸首抬回來的時候,半邊腦殼都找不著了。
帳中諸將環顧一圈,沒人吭聲,王保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說了句“哈丹巴特爾,你頂上去”。
他跪下接了令。
萬戶這個位子,他盯了十二年。
從一個替人牽馬的奴隸崽子,殺到什長,殺到百戶,殺到千戶,每往上爬一級,都是踩著硬仗的尸堆上去的。
萬戶是他做夢都不敢想的高度,可此刻它就擺在面前,只要他活著打完這一仗回去,試萬戶前面那個“試”字便能去掉。
他朝缺口處揮了揮彎刀。
又一撥人壓了上去。
三十人的攻擊組,扛著木盾和短斧,踩著前面倒下的尸體朝缺口涌過去。
缺口只有兩丈寬,明軍在里面用翻倒的車板和武剛刀車堵了大半,只留下不到一丈的通道。
通道里頭站著不少明軍,其中最顯眼的有兩個。
前面那個是刀盾兵,矮壯結實,鐵盾舉在身前,遮住了大半個身子。
他的右手腕以下沒了,斷口處纏著一圈棉布,棉布早被血浸透了,暗紅色的水順著小臂往下滴。
可他的左手還牢牢攥著盾牌的把手,整個人蹲成一個鐵疙瘩,肩膀死死頂著盾面。
后面那個是長槍兵,四十來歲的年紀,臉上橫著一道新傷,從額角拉到顴骨,血糊了半邊臉。
他的長槍從刀盾兵的盾面右側伸出去,槍尖穩得像釘在了空氣里。
這兩個人配合得天衣無縫。
刀盾兵只管扛,不管殺。
他把盾面朝前一頂,將沖進通道的蒙古兵逼停在三步之內,后面的長槍兵便從盾沿探出槍尖來收割。
蒙古兵劈在盾面上的刀一次又一次地彈開,而那桿長槍一次又一次地從縫隙里鉆出來,精準地扎在喉嚨、腋下、膝窩這些甲胄遮不住的地方。
哈丹巴特爾的第一撥人填進去了十幾個,退出來四個。
第二撥又填了十幾個,退出來兩個。
那兩個人依舊站在通道里,盾還舉著,槍還直著。
斷了手的刀盾兵靠著什么力氣撐住那面盾,哈丹巴特爾想不通。
那面鐵盾少說十幾斤,單臂扛著,在密集的劈砍下一扛就是近兩刻鐘,換了他雙臂健全的時候也未必撐得住。
他的目光從通道里收回來,投向缺口右側的另一處戰場。
那邊更難啃。
一群穿著精良魚鱗甲的明軍擠在車墻的殘骸后面,為首的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手里一柄雁翎刀使得又快又狠,每一招都干凈利落,絕不多費半分力氣。
他身邊還跟著七八個同樣甲胄齊整的年輕人,進退有據,配合默契,砍翻了蒙古兵之后還能互相策應補位。
這些人的裝備比普通明軍好了不止一個檔次。
勛貴子弟。
哈丹巴特爾在蒙古軍中待了這么多年,跟明軍交過太多回手,一眼便分辨得出。
這些含著金匙出生的人,放在尋常的軍隊里大多是鍍金的繡花枕頭,可眼前這幫人顯然不是。
他們在車墻的殘骸后面結成了一道鐵壁,蒙古兵沖上去一撥便倒下一撥,鐵壁紋絲不動。
他又派了兩撥人上去。
依舊被擋了回來。
明軍的抵抗遠比他預想的頑強。
車墻炸開了口子,里面的人應該慌,應該亂,應該爭先恐后地朝后方跑。
可他們沒有。
斷了手的還在扛盾,臉上掛著皮肉的還在捅槍,那些錦衣玉食里長大的勛貴子弟,在血泊里殺得跟屠戶一樣兇悍。
就在他籌劃著下一撥怎么填的時候,明軍的陣中傳來了鳴金聲。
銅鑼敲了三下,沉悶而急促。
缺口處的明軍開始后撤。
那兩個配合了兩刻鐘的刀盾兵和長槍兵一前一后退進了車陣深處,那群勛貴子弟也收了刀,有序地朝內陣收縮。
哈丹巴特爾的眼睛亮了。
鳴金收兵,意味著明軍要退回內陣重新布防。
退兵的過程中陣型最松散,正是追擊的好時機。
“上,全部壓上去,跟著他們沖進去。”
他揮著彎刀朝缺口指了過去。
手下的人嚎叫著朝前涌。
然后他看見了。
缺口的地面上,有幾條黑色的細線,蜿蜒著從車陣里延伸出來,線頭上冒著嘶嘶的白煙,火星子正沿著細線朝里面飛速躥去。
引線。
地雷的引線。
哈丹巴特爾的左臂只剩半截,可那截斷臂此刻疼得像被火燙了一遍。
那條胳膊就是被這東西炸掉的。
賀宗哲攻車陣那天,他沖在最前面,腳底下的土忽然炸開了,鐵片和碎石朝四面八方迸射,他的左小臂被一塊鐵片齊齊切斷,斷口處的骨茬子白森森地露在外面,他看了一眼便昏了過去。
那種疼,他這輩子不想再嘗第二回。
“散開,臥倒!”
他嗓子都喊劈了,手下的蒙古兵條件反射地朝兩側撲倒在地,有的趴在尸體后面,有的縮在盾車的殘骸底下,所有人都捂著腦袋等那聲轟響。
一息。
兩息。
三息。
沒有響。
哈丹巴特爾趴在地上,額頭貼著草皮,等了足足十息,什么都沒有發生。
他抬起頭,朝缺口望去。
引線燒到了盡頭,火星子滅了,地面上什么動靜都沒有。
沒有地雷。
只有引線。
明軍那些退回去的人已經消失在了內陣深處。
他趴在草地上,獨臂撐著身子慢慢爬起來,滿嘴的泥和草葉子。
追擊的窗口已經關上了。
“狗雜種。”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不知道是罵明軍還是罵自已。
……
一只靴子踹在他的后腰上。
哈丹巴特爾整個人朝前撲了出去,斷臂先著了地,痛得他眼前發黑。
額勒伯克站在他身后,鐵盔下面那張年輕的臉上寫滿了厭惡。
“河南王手下都是廢物。”
這話是對著身旁的張玉說的。
張玉站在額勒伯克的右側半步遠的地方,手里攥著一柄彎刀,滿臉的風沙和硝煙,什么表情都看不出來。
額勒伯克踩著哈丹巴特爾的后背朝前走了兩步,目光投向明軍的內陣方向。
五千怯薛軍,他帶出來的時候是滿編。
一路打到現在折了將近三千,剩下的兩千人,是他在這片戰場上最后的籌碼。
他本以為怯薛軍碾壓明軍的車營會像碾爛泥一樣輕松。
可時代變了。
明軍那些他一直瞧不起的燒火棍,在二十步以內能打穿三層鐵甲。
怯薛軍的鍛鐵盔甲扛得住弓箭,扛得住長槍,可扛不住那些銃口里噴出來的鉛丸。
二十步的距離,鉛丸貼著鐵甲鉆進去,入口拇指粗,出口小半個拳頭大,再精良的甲胄也不過是一層鐵皮棺材板。
但他知道,明軍的中軍大帳里沒有多少火器了。
三天的鏖戰把明軍的彈藥儲備耗了個七七八八,中軍的位置上只剩下徐達的親兵衛隊和一些步卒、傷兵,火銃和鐵炮都被分散到了外圍的車陣里。
這是他最后的機會。
明軍的援軍快要到了,如果現在拿不下徐達的中軍,他會毫不猶豫地帶著剩下的怯薛軍脫離戰場。
王保保的嫡系打殘了,這場仗已經完成了他來的目的。
可他的腦子里還轉著另一個念頭。
一張臉。
草原上的明珠,弟弟指腹為婚的未婚妻。
瓦解了王保保的實力已是大功一件,若再能擒獲徐達,他便有了向父親開口求那樁婚事的底氣。
“哈丹巴特爾的人頂在前面,兩千怯薛軍跟在后面,我親自帶隊沖。”
……
哈丹巴特爾從地上爬起來的時候,他手下剩余的一千多人已經被編入了前鋒。
肉盾。
額勒伯克沒有說這兩個字,可所有人都明白。
一千多人被驅趕著朝明軍的缺口推了過去。
后面是兩千怯薛軍的鐵甲方陣,前進的號角從后方傳過來,壓著他們往前走。
哈丹巴特爾走在隊伍的中段,獨臂提著彎刀,朝前方望去。
內車營的缺口還敞著。
明軍退回去之后,缺口沒有被封死。
里面隱約可以看見重新搭起來的輪廓,可缺口本身是開著的。
他的后背躥起一陣涼意。
他經歷過太多次了。
明軍不關缺口,就跟方才那條只有引線沒有地雷的詭計一樣,擺明了要你進來。
進去之后等著你的是什么,用腳趾頭都想得到。
可他不能后退。
后面兩千怯薛軍壓著,后退等于送死。
隊伍涌進了缺口。
然后炮響了。
不是從車墻上打過來的。
是從缺口內側的兩翼,斜對著涌入的人群,交叉射擊。
騎炮兵。
明軍的騎炮兵不知道什么時候被調到了缺口內側的兩翼,二十門直筒鐵炮一字排開,炮口全對著缺口的通道。
第一輪齊射打過來的時候,哈丹巴特爾正走在隊伍中段。
實心鐵彈從側面飛過來。
他甚至沒有聽見炮響,因為炮彈比聲音先到了。
鐵彈砸在了他的腹部。
甲片碎裂的聲響和肋骨斷裂的聲響混在了一起,他的身體從腰部以上猛地朝后折了過去,雙腳離了地,整個人被鐵彈的動能帶著朝后飛了三步遠,摔在了一具同伴的尸體上。
他低頭。
腹部以下的鐵甲凹陷了一大片,甲片嵌進了肉里,腸子從裂開的腹壁中擠了出來,灰白色的,纏在碎裂的甲片上,沾著血和泥。
他試著動了動腿。
右腿還有知覺,左腿沒了。
他用右肘撐著地面,開始朝前爬。
為什么朝前爬,他自已也說不清。
第二輪齊射從頭頂掠過去了,鐵彈砸在身后的人群里,慘叫聲被炮響蓋住了大半。
第三輪。
他還在爬。
右肘在血泊里刨出了一道淺溝,斷臂的左肘無法借力,他只能用右手一下一下地往前拽自已的身體。
每拽一下,腸子便從腹部的裂口里多滑出來一截,拖在身后的草地上。
他爬了兩步便停了下來。
不是沒力氣了,是忽然覺得沒有意義。
萬戶。
他這輩子追了十二年的東西。
從奴隸到什長,從什長到百戶,從百戶到千戶,每一級都是拿命換的。
他以為爬到了萬戶便到了頭,便能在草原上支一頂大帳,娶一個好看的女人,養一群肥壯的牛羊,讓子孫后代不必再像他一樣從泥里往上爬。
可他到了這里才看清楚。
萬戶又如何。
額勒伯克一腳便踹翻了他。
一千多條命被驅趕著頂在前面,替那些穿著鑲銀鐵甲的貴族子弟擋炮彈。
他們的血澆在草地上,澆完了便換下一撥,跟草原上春天燒荒一樣,燒完了舊草,貴人們的牛羊才有新草可吃。
哈丹巴特爾的臉貼在了草地上。
草葉子蹭著他的鼻尖,帶著泥土和血的氣味。
他忽然想起了小時候在額爾古納河邊放羊的日子。
那時候天很藍,河水很涼,他赤著腳蹲在河邊洗羊毛,母親在氈帳前面煮奶茶,炊煙筆直地升上去,風一吹便散成了薄薄一層。
當個牧民也沒什么不好。
守著幾十頭羊,春天趕著它們往北走,秋天趕著它們往南走,日子雖然窮,可不用替誰去死。
他的右手松開了彎刀。
刀柄磕在草地上,發出一聲輕響。
……
額勒伯克趴在缺口外面的一道淺溝里,鐵盔壓得很低,只露出兩只眼睛。
他看著一千多個蒙古兵在炮火下被碾成碎片,面上沒有波瀾。
讓他們頂在前面,是他此生少有的英明決斷。
那些炮彈若是落在自已的怯薛軍頭上,此刻躺在血泊里的便是他的本錢了。
三輪齊射打完了。
炮聲停了。
額勒伯克的心跳驟然加快。
裝填。
明軍的鐵炮打完三輪之后,炮手需要清膛、裝藥、塞彈、填引,整套流程至少三十息。
三十息的空窗期,夠兩千怯薛軍從趴伏的位置沖進缺口。
“起來,沖。”
他剛把上半身撐起來,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將他重新壓了回去。
張玉。
額勒伯克剛要開口罵,余光掃見一樣東西。
明軍的炮在往前推。
二十門直筒鐵炮被炮手們推著朝缺口外面移動,可它們不是一起動的。
左翼的炮先開了火,實心彈擦著地面飛過來,打在趴著的蒙古兵中間,將兩個人攪成了碎肉。
右翼的炮緊跟著響了,彈丸從另一個角度砸過來。
等右翼打完,中間的炮又接上了。
三段輪射。
左翼打完右翼接,右翼打完中間補,中間打完左翼已經裝填好了。
炮火沒有間隙。
鐵彈一輪接一輪地砸過來,炮組之間的輪替嚴絲合縫,他想象中的裝填空窗根本不存在。
炮陣后面跟著明軍的步卒方陣,長槍如林,盾墻連片,踩著炮火犁過的地面穩穩地朝前推進。
方陣的兩翼各綴著一個火銃小方陣,銃手三排一組,交替點火射擊,鉛丸從側面潑出去,將試圖繞行包抄的蒙古散兵逐一打倒。
也不知道是誰先站起來的,一個蒙古兵從地上躥了起來,扭頭便朝后方狂奔。
然后是第二個,第三個,十幾個,幾十個,趴在地上的怯薛軍像被踢翻了窩的螞蟻,四散奔逃。
額勒伯克也想站起來跑。
張玉按著他肩膀的那只手用了幾分力。
“別動。”
額勒伯克正要掙開,一顆鐵彈從他右側三步遠的地方掠過,將一個剛站起身的怯薛親衛從腰部打成了兩截。
上半身朝前飛出去一步,下半身還站在原地,站了一息才倒。
如果方才他站起來了,被打成兩截的便是他。
額勒伯克的臉貼著泥土,整個人抖得像風里的草。
張玉。
這個漢人降兵方才救了他一命。
等回了和林,一定要好好感謝他。
封他做千戶,不,萬戶,給他最好的牧場,讓他的兒子娶蒙古貴族的女兒。
這個人可靠,比那些滿嘴忠心的蒙古將領可靠一百倍。
他正想著這些,胸口忽然傳來一股冰涼的觸感。
涼意從胸骨的左側鉆了進去,先是一層鐵甲被什么東西頂開了,然后是里面的鎖子甲內襯,然后是皮膚,然后是肋骨之間的軟肉。
匕首。
張玉的匕首。
額勒伯克低頭,看見了那柄匕首的木柄,緊貼著他胸甲的縫隙,柄尾還露著一截。
他抬起頭,看見了張玉的臉。
很近,近得能看清那張臉上每一條風沙刻出來的紋路。
“你……”
張玉的手腕擰了一下。
匕刃在胸腔里轉了半圈,肋骨之間的筋膜和血管在刃口下依次崩斷,一股溫熱的血從傷口內部涌上來,倒灌進了他的氣管。
額勒伯克的嘴里涌上來一股腥甜,血沫子從嘴角溢出來,掛在下巴上。
他伸手去抓張玉的手腕。
十根手指攥住了,攥得指甲嵌進了張玉的皮肉里。
可力氣在一點一點地流走。
像一只漏了底的水囊,怎么攥都攥不住。
他的手指一根根松開了,從小指開始,然后是無名指,然后是中指。
最后那根攥著的食指松開的時候,額勒伯克的眼睛還瞪著。
瞳孔已經散了。
張玉將匕首從他胸口拔出來,在草地上擦了兩下,插回了靴筒里。
……
王保保把他派到額勒伯克身邊,不是當什么翻譯。
那天在中軍大帳里,王保保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了他一個。
“張玉,額勒伯克的父親要奪我的權,額勒伯克混進了怯薛軍里當監軍,這個人將來對皇太子有威脅,不能留。”
“我不方便動手,你來。”
“事成之后,我放你和你的家人回中原。”
張玉跪下接了令。
他從來不覺得王保保是什么忠貞之臣。
當天下人都在贊嘆王保保七拒招降的氣節時,他看到的只有一個梟雄的面孔。
皇太子若能撐住北元這堆爛攤子,王保保就是從龍除掉政敵的治世能臣。
太子若撐不住,那他王保保就是親手把最后那根柱子抽掉的亂世梟雄,草原上的白骨有一半得記在他的賬上。
這種人許的諾,能信幾分?
可他沒有別的路可走。
死人才會保守秘密。
替梟雄干完了臟活的人,下場只有兩種。
要么被滅口,要么逃得足夠遠。
王保保給了他第二條路。
盡管他不信,但他要賭。
一陣歡呼聲從南面傳過來,打斷了他的思緒。
明軍在歡呼。
隔著上百步的距離,那些漢話被風送過來,斷斷續續的,可他聽得懂。
三年沒聽過這么多人同時說漢話了,那些腔調里夾著北地的卷舌和南方的平音,每一個字都熟悉得讓他胸口發酸。
“吳王殿下出擊了!”
“大纛沖韃子中軍去了!”
“弟兄們頂住,殿下在替咱們拼命!”
“萬勝!吳王萬勝!”
那些聲音一浪疊著一浪,從最近的車陣傳到更遠處,此起彼伏,像是整條赤勒川谷地都在喊同一個名字。
張玉朝南面望了一眼。
他看不見那面旗,可從那些歡呼聲里聽出了明軍的底氣。
張玉替明軍松了口氣。
這個叫吳王的人,這些天給了他太多震驚。
這個名字他在蒙古軍營里聽了十天,從第一天的陌生到如今,每聽一遍心口便多跳半拍。
火器、戰法、毒箭、假地雷、炮兵交替推進,十天前他以為明軍的車陣不過是一群步卒躲在木板后面放燒火棍,十天后他親眼看著八萬蒙古精銳被這座六花陣,磨掉了草原騎兵自成吉思汗以來一百七十年的驕傲。
明軍的形勢越來越好了。
這些天他利用元軍千戶的身份在各營之間走動打探消息,早就知道明軍的援軍快要到的消息。
援軍。
他的腦子里忽然亮了一下。
他站起身來。
跑向了最近的一群蒙古潰兵。
“額勒伯克被明軍打死了!”
他用蒙古語朝那些潰兵吼了一句。
潰兵們回頭看了他一眼,臉上的恐慌又加了一層。
張玉繼續跑,跑向下一群人。
“明軍的援軍已經沖進了丞相的中軍大陣!大家快跑啊!!”
這句話比鐵炮還管用。
潰兵們像是被人從身后狠狠推了一把,跑得更快了,方向從四散變成了朝北的同一條路線。
張玉拼命地跑著,一群群地喊過去,將兩條消息像種子一樣撒進了蒙古潰軍的人流里。
額勒伯克死了。
援軍到了。
這兩顆種子落進了那些驚恐的腦袋里,生根的速度比他想象的還快。
潰兵傳潰兵,十傳百,百傳千,整片戰場上的蒙古軍心像被抽掉了最后一根線的口袋,嘩啦一下散了個干凈。
只要王保保被俘,他和他的家人便都能活。
王保保沒了軍隊,開不出殺他滅口的刀。
明軍廓清虜庭,他便能帶著妻兒回到永寧火路墩,回到那條西巷子,回到灶臺邊那口存著銀子的水缸旁邊。
張玉跑著跑著,眼眶熱了。
三年前他被俘的那天,為了母親和妻子的性命,他降了蒙古人。
家國不能兩全,他選了家。
那個選擇讓他在此后的一千多個夜里,每一夜都睡不踏實。
此刻他拼了命地跑在蒙古潰軍的人流里,嗓子喊得冒煙,靴底踩著血泊和碎草,朝著那個也許能夠兩全的方向跑。
這一次,他要把家和國都掙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