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葉璃打算白天再去，她回到了自己的無名小筑。
她死了月余，這里有種人去樓空的凄涼。
被搜查過的院子東西橫七豎八倒了一地，內屋也被翻的亂七八糟。
地上種的草藥踩塌了大片，晾曬的谷物被掀翻。晾符咒的繩子斷了，符咒浸入污水中，早已看不清原本的樣子。
葉璃站在那一片狼藉之中，試圖找些什么證據，好讓自己的一生顯得不那么可悲。
一無所獲。
她走向后院，這里有個極小的池塘，是她親手挖的，鋪好了內壁，引了幾株水植。
里面，是一條平平無奇的黑魚。
是莫寒年送給她的那一條。
不對，是他讓她從廚房拿走的那條食材。
因為他的靈魚，不送“外人”。
葉璃低頭去撫那條黑魚。
它只是一條普通的魚，太久沒人喂食，顯得蔫蔫的。
魚身維持不住直立，肚子飄白。
“二黑。”
她的手從魚頭里穿過去，低聲說，“對不起啊，本想好好養著你的。”
二黑似乎感覺到了什么，它艱難的動了動，調轉方向，頭在她掌心蹭了蹭。
葉璃怔住，“二黑……”
它不是靈魚，是不通人性的，更看不到她。
可它望向她那一眼，分明含著靈魚都沒有的感情。
下一秒，它翻了白，沒有激起一點漣漪。
“不。”
葉璃無措挽留，“二黑，你醒醒。”
“我馬上就能突破金丹，我馬上就能來喂你了。”
“別死好不好……求求你……”
“這里我只有你了……”
葉璃跪在地上，蜷縮成一團，她的聲音越來越低。
心痛至極，卻流不出一滴眼淚。
二黑走了。
就在這一刻，蓮花門再也沒有她的痕跡。
這里的一切，徹底跟她無關了。
同時，靈氣入體，盈滿全身。
她，突破了。
金丹期。
葉璃死寂的心口處隱隱感覺到了心跳。
幻覺？
靈虛御魂術有過記載，突破金丹期，魂修會長出心臟，重拾五感。
等到了元嬰期，身體的靈脈也會回來。
到了大乘期，外表便跟常人無異了。
葉璃立刻去查看二黑狀況，這一次她的指尖感到了水的冰涼，隨后她碰到了二黑的鱗片。
她用靈力去探查，二黑已經沒有氣息了。
葉璃的心跟著冷了下來。
從前她還會想，會不會是她的關心讓莫寒年感覺到壓力，還是她太過著急給他解毒，以至于傷害了他的自尊心。
而現在，她不會再為莫寒年找借口。
二黑尚且知恩跟她告別，莫寒年身而為人，難道不明白嗎？
突然，身后傳來腳步聲。
……
這是葉璃離開后莫寒年第一次踏足無名小筑。
記憶中，他來葉璃這里的次數并不多。
連葉璃去找他，都是十次只能見到他五次，更不要說是他主動前來了。
可不知為何，自從聽到溫堯說他看到了葉璃的鬼魂，他便心神不寧。
雖然他不信葉璃會死，但還是忍不住過來看看。
見到小筑內雜亂的環境，喜好整潔的莫寒年皺了皺眉。
“好歹也是一個親傳弟子，怎么屋子亂成這樣。”
注意到地上種的亂七八糟的藥田，還有那方石磨，心中厭煩之情更甚。
“當真小家子氣，這些去買不就好了，何必……”
話說到一半，莫寒年想起了什么。
十塊上品靈石，哪里夠買。
他之前覺得葉璃的“親力親為”都是為了讓人稱贊她，連她為他做的那些都是表演大過關心。
此刻，他胸口堆壓的成見出現了一絲松動。
她做這些，真的是出自真心？
剛起這個念頭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不，她能一走了之，說明她心里根本就沒有他們。
更何況，這么多年過去，她在人前照顧他，給他尋藥，讓天門宗上下每個弟子都知道他是個廢人，是蓮花門的累贅。
這種痛苦，這種折磨，遠遠超過了她為他做的一切。
他需要的是櫻兒那樣把他當成一個正常人的關心交流，而不是葉璃這種施舍。
對，施舍！
這么多年她一直高高在上的施舍他，別以為他不知道她心里怎么想！
莫寒年恨聲道，“葉璃！你憑什么看低我！”
“如果不是我身中蠱毒，我的修為絕不會低于你！”
為了泄憤，他將后院葉璃最喜歡的花盡數扯下。
破壞了這唯一一片凈土。
葉璃冷眼看著莫寒年發瘋。
她終于明白了莫寒年恨的是什么，不是恨她沒有為他解毒。
而是恨他無能為力，而她卻能突飛猛進。
恨的是她完好無損，而他卻身中蠱毒。
明明心胸狹隘的是他自己，偏偏要把一切推到她身上。
這樣的人，不值得她為他耗費心神。
突然，莫寒年停住了。
他的視線對上了那一小方池塘。
邁著遲疑的步伐走上前去，擰眉看了許久，這條魚……
是他讓葉璃拿走那條。
記憶被牽動。
那天是葉璃的生辰，請他一起吃長壽面，她笑著說，“師弟，今日是我生辰，請你吃面。”
他語氣不耐，“又不是我的生辰，我吃面做什么。”
“吃了師姐的長壽面，你就可以分享師姐的壽數。”她殷切的挑起一筷子面，“來，你先吃。”
“我不需要！”
他掀翻了面，冷冷道，“你喜歡長壽你去長壽，我偏要短壽！”
葉璃看著打翻的面愣了許久，滿臉失落，眼神受傷。
可她深吸一口氣，還是努力用輕松的語調說，“沒關系，反正我也辟谷了，不吃也沒事。”
為了打破僵局，她試圖跟他開玩笑，“今天是我生辰，要不你送我條靈魚吧。”
“我的靈魚不送人，如果你想要，可以把廚房那條黑魚拿走。”
“……”
他是故意說這話惡心葉璃的。
一條連做食材都嫌不配的黑魚，送給她這樣的元嬰修為當禮物，是種羞辱。
他覺得葉璃一定一出門就丟了，可讓他沒想到的是，葉璃竟然把它帶回了無名小筑，而且還給它建了這個小池塘。
莫寒年緩緩蹲下身體，對著那條黑魚喃喃道，“這種沒用的廢物，就該被開膛破肚下廚房，怎么配在仙門生活？”
“養它干什么？除了浪費時間，浪費精力，能得到什么？”
看著二黑翻白的肚子，莫寒年陰惻惻道，“你以為她養你是真喜歡你嗎？你錯了！她是為了羞辱你！”
“你不配！你這樣的廢物不配被活著！”
二黑被莫寒年捏在手里，他拿出匕首，給它開膛。
憑空一道靈力將他的匕首打落。
連帶二黑也消失了。
莫寒年愣住，“誰？！”
“誰在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