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那輛黑色轎車疾馳消失在夜色中,宋悅笙緩緩收回視線,指尖一挑,厚重的窗簾無聲合攏,將最后一絲街燈的光亮也隔絕在外。
呼出的氣息在冰涼的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霧,又很快消散。
司述是趕上好時候了。
——她最近不忙。
孤兒院的事告一段落,現有的女主基本上都在她的團隊,蘇云蔚的電影也在緊鑼密鼓地拍攝中。
若是平常,她早就把他攆走了,哪里會陪他上演“求情原諒”的戲文。
不過……
他們這副比以前還要纏人的模樣……是真煩。
等任務完成,她再買機票去其他城市清閑一段時間,應該不會再冒出男主了吧?
應該……不會吧?
宋悅笙揉了揉額頭,將這種思緒拋之腦后。
先把林婧的事解決再說。
然而,即便到了A市,林婧的消息依舊石沉大海。
林家在A市也算得上有名,但林婧作為林家的大小姐,就像被一只無形的手徹底抹去了蹤跡,除了能夠查到的是林婧是林氏集團的執行總裁,其他連半點影子都沒留下。
清晨的A市飄著細雨,宋悅笙將口罩往上拉了拉,冰涼的尼龍面料貼著臉頰。
她隨手撥了撥被雨水打濕的劉海,抬頭望向眼前高聳入云的林氏集團大廈。
玻璃幕墻在陰雨天里泛著冷冽的光,像一塊巨大的冰。
“小姐,請問找誰?有預約嗎?”前臺小姐掛著標準微笑站起身,目光卻帶著審視。
宋悅笙溫聲道:“我是林總在港城時的老朋友。雖然當年只相處了短短幾天,但這次難得來A市,想見見她。”
她狀似無奈地晃了晃手機,“可惜電話打不通,可能是換號碼了。”
港城是林婧兒時隨外祖父外祖母生活的地方,六歲以后才被接進林家。
這個借口拉近距離很好。
幾乎在她的話音剛落,宋悅笙的腦海里多出來一段記憶。
六歲那年的五一假期,他們全家去了港城游玩。
雖然待的時間短,但認識了一個各種話題都能聊得來的朋友,離開之前還交換了彼此的電話號碼,說著長大后要去對方的城市游玩。
甚至母親穿的那件墨綠色纏枝紋旗袍也是在港城買的,還是那個小女孩兒推薦的百年裁縫店。
那個小女孩兒有著貓一樣的琥珀色眼睛。
“好的小姐您稍等,我這就轉接內線。”前臺小姐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微笑,手指飛快地在鍵盤上敲打著。
她不著痕跡地打量著眼前這位氣質出眾的訪客,怎么看都不像是來鬧事的。
更何況對方言之鑿鑿,謹慎些總沒錯。
但對宋悅笙而言,情況卻截然不同。
她不知道【生死令】會把劇情自動修補成什么樣。
更令她在意的是,以林家在A市舉足輕重的地位,身為執行總裁的林婧竟然在網上查不到任何圖像。
是刻意隱入幕后?還是……
“小姐,請問您貴姓?”前臺溫柔的詢問打斷了她的思緒。
“宋。”她抬眸,唇角勾起恰到好處的弧度,“宋朝的宋。小時候是林婧帶我和我媽媽去的百年裁縫店買了一件墨綠色的纏枝紋旗袍。”
前臺點點頭,對著電話低聲說了幾句。
掛斷后,她的笑容更加親切:“宋小姐,請到等候區稍坐。我們林總馬上下來。”
“多謝。”
等候區的真皮沙發柔軟舒適,宋悅笙卻只虛坐著邊緣。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敲,目光掃過大廳里來來往往的精英們。
五分鐘后,電梯“叮”的一聲打開。
一位踩著十厘米高跟鞋、留著大波浪卷發的女人大步走來。
她身著利落的暗紅色西裝套裝,耳垂上的鉆石耳釘隨著步伐閃爍,整個人散發著凌厲的氣場。
女人走到前臺那邊說了幾句便徑直朝宋悅笙走來。
“小宋是吧?”女人笑容明媚地伸出手,“這么多年不見,我都快認不出你了。”
宋悅笙起身相迎,卻在抬眼的瞬間心下了然。
眼前的女人很美,美得極具攻擊性。
但不是林婧。
雖然素未謀面,但麻雀精提供的資料和剛才多出的記憶都明確顯示:林婧應該擁有一雙獨特的、貓一般的琥珀色眼眸。
而眼前這個女人不是。
林婧紅唇微揚:“怎么了小宋,認不出來了?”
她的聲音帶著熟稔的親昵。
“當初我們倆偷偷溜去港口看那些大船,回來被你媽媽發現后,可是挨了好一頓訓。”
她眨了眨眼,打趣道:“這次該不會又是瞞著阿姨,偷偷從云城跑來的吧?”
宋悅笙眸光微閃,面上卻不露分毫。
她將一縷散落的發絲別至耳后,輕笑道:“女大十八變嘛,總歸是要愣一下的。”
林婧忽然伸手點了點她的口罩,指甲上暗紅色的甲油在燈光下泛著冷光:“都來找我了,還戴著這個?”
“職業習慣。”宋悅笙修長的手指勾住口罩細繩,緩緩摘下,“怕被狗仔拍到。”
“哦?”林婧挑眉,“你現在進了演藝圈?”
“是老板。”宋悅笙將口罩折好放入口袋,唇角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不過比不上林氏,只是家小公司。”
林婧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正要開口說什么,“鈴——”
突兀的鈴聲打斷了她的話。
林婧歉意地笑了笑,走到幾步外接起電話。
宋悅笙注視著她挺直的背影,注意到她接電話時下意識用指尖卷著發尾的小動作——與資料中記載的林婧的習慣完全不同。
“實在抱歉。”林婧快步走回來,臉上帶著歉意的笑容,“有個緊急會議。”
她掏出手機。
“我們先加個聯系方式?等忙完這陣,一定好好聚一聚。”
“理解。”宋悅笙微笑著掃碼添加,指尖在屏幕上輕點,“你先忙。”
走出林氏集團大樓時,小雨還在下。
宋悅笙在旋轉門處微微駐足,透過玻璃的反光,她看到那位“林婧”正俯身在前臺說著什么,前臺小姐連連點頭的模樣顯得格外恭敬。
宋悅笙抬手輕撫下巴,眸色漸深。
既然有人能如此完美地頂替林婧的身份……
那真正的林婧,此刻究竟身在何處?
“抓到了不看路的壞孩子。”
低沉的嗓音在耳畔響起時,宋悅笙才猛然剎住腳步。
她抬頭,正對上一雙含著戲謔的桃花眼。
陸行屹不知何時已站在她面前半步之遙,剪裁精良的藏藍色西裝勾勒出寬肩窄腰的優越線條。
他身側還站著位同樣西裝革履的中年男子,此刻正識趣地退到一旁。
“你開始接手家業了?”宋悅笙目光掃過他的穿著。
陸行屹忽然傾身,陰影籠罩下來:“我六年前就該如此。”
他刻意咬重的字眼里藏著只有她能懂的遺憾。
宋悅笙漫不經心地拂開飄到唇邊的發絲:“在娛樂圈見了六年的人生百態,現在繼承家業也不晚。”
話音未落,微涼的指尖突然捏住她的臉頰。
陸行屹瞇起眼睛:“你真聽不出來我想說什么?”
他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她顴骨處細膩的肌膚,像是撫摸易碎的瓷器。
“你想說什么?”她仰頭直視他。
“……沒什么。”陸行屹倏地松手,喉結滾動間咽下了后半句話。
——因為遇見你,所以晚了那么多年繼承家業,但我不后悔。
宋悅笙點點頭:“那我走了。”
陸行屹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昂貴的西裝袖口擦過她腕間的肌膚,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栗。
他聲音里壓著怒氣:“你來A市不找我也就算了,現在離開也可以。”突然壓低嗓音,“但是不準去找江敘那個小屁孩!”
“控制我啊。”她輕笑,眼底浮起挑釁的碎光。
陸行屹忽然怔住,隨即氣極反笑:“明明是同樣的意思,這話你都沒對其他人說過。”
他俯身逼近,溫熱的呼吸撲在她耳際。
“笙笙,你不能因為聽了那些事,就對我有刻板印象。我什么時候……”
他忽然抓起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隔著衣服都能感受到劇烈的心跳聲音,“什么時候對你不好過?”
“雪融不算?”宋悅笙挑眉。
陸行屹突然低笑出聲,手臂一收,將她更深地按進懷里。
他的西裝外套沾染著秋雨的濕氣,混合著雪松香水的冷冽,將她整個人包裹。
“不算。”他低頭,薄唇幾乎貼著她的耳廓,嗓音沙啞,“那是情趣。”*
他的呼吸灼熱,帶著幾分不甘的控訴:“而且你哪次同意了?讓你咬我,也不咬。”
宋悅笙扯了扯嘴角,眼底閃過一絲無奈。
她抬手抵住他的胸膛,稍稍拉開距離,語氣平靜:“你該走了。如果有事,我會打電話找你。”*
陸行屹眸色一沉,扣住她的手腕:“我就是個工具人?有事才找我?”
“對。”她毫不避諱地承認,目光坦然,“這樣才能維持長久的關系。摻雜太多感情,只會讓事情變得復雜,做事不清醒。”
陸行屹喉結滾動,眼底翻涌著晦暗的情緒,像是被刺痛的野獸,卻又強忍著不露出獠牙。
“笙笙……”他的聲音幾乎是從齒縫里擠出來的,帶著幾分委屈,幾分不甘,最終化作一聲低啞的控訴:“你是不是只對我這樣……殘忍?”
宋悅笙靜靜看著他,忽而輕輕嘆了口氣。
“是因為相信你才說這些。”
她的指尖拂過他的眉骨,語氣難得柔和,“本來我挺信任司述的,但他最近有些過分,有些交心的話……已經不能和他說了。”
陸行屹眸光微動,像是被順毛的狼,雖仍繃著臉,但眼底的陰郁已散了大半。
“除了司述,其他人也不能交心。”他悶聲道,像是宣示主權,又像是警告。
宋悅笙輕笑,從他懷里退開,抬手摸了摸他的臉,像安撫一只鬧脾氣的狼犬。
“你要的太多了,陸行屹。”她后退一步,踏入細密的雨幕中,聲音輕飄飄的,卻字字清晰:“做人不能太貪心。走了。”
陸行屹一怔,望著她在雨中奔跑的背影,忽然后知后覺。
笙笙明明一早就能掙脫,卻偏要等到現在才走。
她在借司述……敲打他?
其實,自從笙笙從西北回來后,所有人都看出來她比之前更像一個正常人,想要獨占她。
而他因為陸氏的交接,分身乏術,沒能像其他人那樣步步緊逼。
群里那些刺目的消息曾讓他嫉妒得發狂,甚至幾次動了殺念……
但現在看來——
笙笙的忍耐,已經到極限了。
而他,竟陰差陽錯地……成了那個未被徹底推開的人?
陸行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揚,眼底閃過一絲得逞般的愉悅。
但很快,他又強行壓下笑意,輕咳一聲,恢復了那副冷峻的模樣。
不能嘚瑟。
在群里得收斂點。
助理見他終于有了動作,立刻撐開黑傘快步上前,傘面微微傾斜,確保雨水不會濺到他的西裝。
“陸總,此次與林氏的合作……”
陸行屹的腳步驀地頓住。
“你再說一遍。”他的聲音沉冷,像是淬了冰。
助理一愣,以為他擔心準備不周,連忙解釋:“陸總放心,所有方案都已完善,預算也在財務可控范圍內,不會影響……”
陸行屹根本沒在聽。
他的目光死死鎖住眼前的林氏大樓,玻璃幕墻在雨幕中泛著冷光,像一座巨大的冰雕牢籠。
笙笙為什么會來這里?
前臺小姐被陸行屹冷峻的氣場懾住,還沒等他開口,就已經繃直了背。
“剛才那位宋小姐,來找誰?”
“是、是林總……”前臺小心翼翼道,“她們好像是朋友……”
朋……友?
陸行屹的眸色驟然一沉。
一個在云城,一個在A市,兩個毫無交集的人怎么會是朋友?
他的指尖懸在手機屏幕上,聯系人列表里,“A笙笙”三個字刺眼地亮著。
可最終,陸行屹還是關了手機。
這件事透露著古怪。
萬一影響了笙笙要做的事,他現在的“優勢”一定會被拽下去。
孰輕孰重,他還是分得清楚的。
陸行屹看向前臺小姐:“轉告林婧,陸氏經過專業團隊的評估,林氏在新能源這一方面還有所欠缺,陸氏決定不合作。”
助理一愣,手里拿著的公文包突然覺得千斤重。
總裁不是勢必要從林氏的合作中拿些好處嗎?
怎么說變就變了?
前臺小姐在聽到后根本不敢說什么,在陸行屹匆匆走后,趕緊打內線將原話告訴了林婧。
林婧一聽,直接炸了。
【2233,你不是說與男主有99.9%的概率會合作,然后我們倆成功牽線,開始走追妻火葬場的劇情嗎?】
【還說任務很容易,哪里容易了?你這是典型的詐騙!】
【客服呢?】
【我要向你總部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