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山傾跟在謝無羈的身后,來到天心宗內一處隱秘的石洞前。
水幻影洞。
傳聞此洞中蘊含修士一生所面臨的喜、怒、哀、樂、懼、愛、惡、貪、嗔、癡十境幻象,唯有心境通透、道心堅定者方能不被幻象所困。
石洞的洞口緊閉,門口篆刻的咒痕上籠罩著一層神秘的氣息。
謝無羈站在門前,看向涂山傾,目光深深。
“無情道是一條無比艱難的路。須知斷情絕愛已是不易,更難的是還要面對自己內心的恐懼和欲望。”
“傾兒,若是當真決定好了,就闖闖看吧。”
謝無羈娓娓道來,他抬手在洞口外的禁制上打入一道靈力,石門緩緩打開。
涂山傾心中緊繃一瞬,隨即點頭。
“師尊,弟子心意已決。”
她目光堅定,毫不猶豫的走進了石洞。
路都是自己選擇的,若是連這水幻影洞的試煉都闖不過去,又談何證得大道,一朝飛升呢?
洞內水光瀲滟,光影交織,恍如夢境。
涂山傾握緊手中的靈劍前進,隨著她的步伐,四周的景象悄悄變幻。
涂山傾無知無覺地踏入喜,眼前的景象讓她微微一愣。
這是縹緲峰。
見她走近,大師兄宋祁安停下練劍的招式,溫潤笑道:“小師妹,你回來了。”
三師兄季昭安和九師弟孟懷安也都面帶笑意,朝她走來。
“小師妹,你和望舒一樣,都是我們縹緲峰的驕傲。”
“是啊小師妹,我們都相信你能和望舒師妹好好相處,大家再也不會排斥你了。”
這些話語如同一股暖流,涌入涂山傾的心田。
前世,她曾經無數次的幻想過這樣的場景。
被縹緲峰的眾人接受、認可,不再因為沈望舒的緣故被排擠、斥責。
從始至終,她想要的都不過是師兄師姐們能夠將自己和沈望舒一視同仁。
涂山傾搖搖頭。
可惜,來的太晚了。
她輕嘆一聲,目光一冷,手中長劍猛然揮出。
“這些不過是過去的執(zhí)念,如今早已無關緊要了。”
劍光如虹,眼前景象頓時煙消云散。
涂山傾將長劍收回身側,低聲道:“喜嗎……”
隨著喜破碎,她沒有一絲留戀,繼續(xù)邁步前進。
未等涂山傾緩沖,怒的幻境瞬間襲來。
她的眼前浮現出自己前世在縹緲峰最后的一段時日。
師尊明淮上人的靈劍將她釘在石壁上,師兄師姐們盡數站在對面,卻只討論著要如何將她殺之而后快。
沈望舒面帶得意,在人群中如同眾星拱月一般被千般寵愛。
眾人冰冷的目光籠罩著她,那只把她看作是可以剖丹取血的物件一樣的目光……
涂山傾心中的怒意漸濃。
她死死握住手中的劍,怒火仿佛要將自己的理智焚燒殆盡。
她想要沖上前去,將沈望舒徹底斬殺,將這些冷漠的面孔通通摧毀。
長劍嗡鳴,涂山傾內心的殺意幾乎無法抑制。
但隨著靈府中劍意的流轉,她心頭猛地一震,隨后強行將怒火壓下。
這不過是怒的幻象,過去的仇恨和怒火,再糾纏下去也是徒勞。
涂山傾閉眼,輕聲道:“都是前塵往事了,已無必要再執(zhí)著。”
幻象隨即破碎。
緊接著,她走入了哀。
哀中的氣息壓抑而沉重,只是走在其中,心中便滋生了無盡的哀傷。
涂山傾再次睜眼,自己已經站在青玄峰的廣場上。
她看到二師姐曲青檀靈力耗盡,被魔族一劍穿心而死。
四師兄裴知意一雙風流的桃花眼,也已經被人用劍刺瞎。
那雙空洞的眼睛望著她,流出兩行血淚,似乎是在責怪她為何未能守護好他們。
“師兄!師姐!”
涂山傾驚呼著撲上去,徒勞的想要為他們抵擋四面八方而來的攻擊,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其余的師兄師姐們一個個倒下。
他們身下蔓延的鮮血將整個試劍場的青石地面都染紅了。
涂山傾咬緊牙關,眼淚順著臉頰滑落,但她依舊不肯屈服。
“哀傷是最無用的東西,只要我夠強,就能夠守護所有人。”
隨著一劍揮出,她終于走出哀洞。
樂出現的幻象,讓涂山傾的心中生出幾分快意。
她看到沈望舒被繩之以法,而沈望舒曾經對自己造成的所有痛苦也都被一一清算。
涂山傾嘴角不禁勾起一抹笑意,似乎想要沉溺其中,但她很快意識到,這只是樂為她編織的一場美夢而已。
“我不會依賴這種虛妄的快樂,我的仇,我自己來報。”
涂山傾斷然轉身, 幻境隨之消散。
懼和愛的景象都讓她感到意外,里面竟然空無一物。
涂山傾警覺地環(huán)顧四周,洞內仍舊是一片死寂。
她眉頭微皺,內心沒有絲毫波動。既然無事發(fā)生,便放心的繼續(xù)大步向前。
惡洞所展現的幻境讓涂山傾心頭一顫。
她看到的,不是別人,正是她自己。
那個和她相對而立的涂山傾滿目冰冷,手持長劍,雙手染滿鮮血。
涂山傾看著那個渾身散發(fā)著強烈的戾氣。滿臉猙獰的自己,只覺得無比陌生。
“這……是我?”
她手中的長劍當啷一聲落地。
涂山傾不能接受這樣的自己,一具被殺戮和仇恨操控的傀儡,還是她自己嗎?
她心中慌亂無比,在洞中徘徊許久,雜念頻生,幾乎無法再說服自己走下去。
惡就是她本身啊,人要怎么才能滅絕自己心中的惡?
見天地,見自己,見眾生。
她連自己這一關都過不了嗎?
涂山傾越想越凄惶,她緊緊閉上雙眼,強行讓在自己原地靜心打坐,試圖斬斷這份心魔。
“涂山傾,別慌。”
“惡雖然是內心的映照,但是惡念一定是可以被戰(zhàn)勝的……”
“沒錯,惡念是可以被戰(zhàn)勝的,本身惡比外物惡容易控制的多,我一定可以戰(zhàn)勝它!”
不知過了多久,涂山傾起身猛然揮劍,終于打破了惡洞的枷鎖。
剩下的貪、嗔、癡三境,在她經歷過惡境的考驗后,似乎也不足為懼。
涂山傾毫不猶豫,一劍破之。
當她走出水幻影洞時,已經心如止水,輕易不會為外物所動。
謝無羈早已在洞外等候。
他眼中閃過一絲驚異,對涂山傾身上氣息的變化感知尤深。
“好徒兒,這是又有進益了。如今你的道心,已經穩(wěn)固如磐。”
謝無羈點了點頭,緩緩道:“既然如此,為師便不再阻攔你的選擇。”
“謝過師尊。”
涂山傾躬身一禮,目光堅定。
無論如何,這條無情道,她都必須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