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之后,葉言控制李魁這番話,其根本目的就是很低級,很簡單。
直接堵住所有這幫士大夫思想學生的言論!
他并沒有說其他大道理的東西,就是讓這群被他教育的家伙們明白,你和我李魁爭不了一點!
我說他嚴諍沒錯,那就是沒錯!
讓百姓自己議論問題的解法,并非你認為的下放權力,這一點有人不懂嗎?
沒人!
幾乎是齊泰完全敗下陣后,所有人對視一眼,終于明白眼前司業根本不是他們能辯論過的。
也有人意識到——‘李大人和陛下都辯論多次勝利吧?我們和他說個什么勁頭啊!’
嗯,真相了!
朱元璋都說不過葉言的分身,你們又算得了什么?
幾乎在所有人安靜后,張銘他們此刻其實多少還不明白,嚴諍此為官之道究竟何解,只知道這般為官顯得更加務實,問題是百姓出的,是他們家鄉里的鄉親們出的。
鄉親們寫的家書里,他們完全交代了對嚴諍的感激,對方這番讓他們做主,這種感覺都很少見。
所以李魁沒錯,嚴諍沒錯,但這種為官之法,這種思想究竟是什么呢?
接下來,葉言完全不吝嗇的說出了他的看法,他要推動的第一點為官者關鍵思維上的改變!
而且,恰恰因為他所在的時期是洪武時期,他面對的皇帝是最恨士大夫階級的老朱,此言論在其他時期肯定不能被其他皇帝接受。
但!
朱元璋可以!
那便是……
李魁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知道火候已到。
他不再針對齊泰,而是面向全體,聲音有力,仿佛在陳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真理。
“我知道,諸君心中尚有疑慮。嚴大人讓村民自議水規,看似瑣碎,甚至……有些離經叛道。或許有人會想,此等小事,何須如此大費周章?官府一紙命令,誰敢不從?”
他微微停頓,目光掃過眾人,仿佛能看穿每個人的心思。
“但諸君請再格一物——為何要設官?”
一個問題,石破天驚,又直指本源。
監生們愣住了。
為何設官?
這似乎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從未深究。
“《尚書》有云:‘天工,人其代之’。設官,乃為代天牧民,治理天下。”
有監生下意識地背誦出標準答案。
“代天牧民……”葉言控制分身輕輕重復了一遍,嘴角泛起一絲意味深長的弧度,“好一個牧民!牧者,驅牛羊也……在爾等心中,百姓便是那懵懂無知,需鞭撻驅策的牛羊嗎?”
無人敢答,但許多人臉上的表情默認了這一點,這便是千年來的統治邏輯。
“謬矣!”李魁斷然否定,甚至聲音很大,“大謬特錯!”
他走到白板前,揮筆寫下兩個大字——民與官。
“你們就不敢答嗎?那我替你們答!”李魁猛地一揮袖,聲音斬釘截鐵,“設官,非為牧民!更非為作威作福!”
他一步踏出,氣勢磅礴,仿佛整個辟雍堂都以他為中心。
“設官,是為了服務!”
服務?
這個詞對于洪武四年的監生來說,太過陌生,太過顛覆。
官是父母,是老爺,是青天大老爺,怎么會是服務?
整個課堂瞬間炸開了鍋!
“服務?服務誰?服務那些泥腿子?!”
“荒謬!我等讀書人,豈能與賤役等同!”
“這…這簡直是顛倒乾坤!”
質疑聲、驚呼聲、憤怒的低吼聲瞬間爆發開來。
齊泰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驚駭,仿佛聽到了世間最褻瀆的言論。
李魁面對這洶涌的質疑,非但不懼,反而發出一聲清越的長笑,笑聲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哈哈哈……荒謬?爾等覺得荒謬?!”他笑聲一收,目光掃過那些反應最激烈的,“那我就告訴你們,這才是天地間最正的道理,往后幾千年,這都將是我華夏的真理!”
他也猛地指向窗外,仿佛指向那蕓蕓眾生:“沒有這萬千‘泥腿子’耕種紡織,爾等吃什么?穿什么?你們讀的每一頁書,吃的每一粒米,穿的每一縷絲,皆來自他們之手!是他們,在供養整個天下!”
“嘶——!”
無數人倒吸一口冷氣,這個道理簡單到赤裸,直接到殘酷,卻讓他們無法反駁!
許多寒門學子如張銘,猛地攥緊了拳頭,眼眶瞬間就紅了!
從來…從來沒有人,如此直接地為他們的父兄輩說過這樣的話!
這話說到了他們心坎的最深處,酸楚與激動瞬間奔涌!
“官者,非民之主,乃民之仆也!”李魁的聲音如同宣告神諭,是極為鄭重,“朝廷賦予爾等權力,非讓爾等欺壓良善,而是讓你們服務黎民,管理公共事務!”
“何為公共事務?”
他再次指向那水渠案例。
“一村之水渠,關乎數十戶生計,這便是天大的公共事務!嚴錚引導公議,非是棄權,而是以服務者之姿,協助百姓找到他們自己最需要、最認可的解決方案!”
“這方案,源于民需,合于地利,故能通行無阻,怨言自消!這,才是真正的智慧,才是真正的為官之道!遠比你們坐在衙門里拍腦袋想出的‘政令’高明千倍萬倍!”
他每說一句,便向前一步,氣勢便攀高一分,壓得那些原本憤怒的官宦子弟節節敗退,面色慘白,冷汗涔涔而下!
“爾等是不是還想著,百姓愚昧,不配自決?”
他當場冷笑。
“那我再問你們,是一村之民更了解他們共用之水渠,還是遠在縣衙的縣令更了解?是終日與土地打交道的農夫更懂得何時需水,還是你們這些熟讀死書的秀才更懂得?!”
“來!回答我!”
無人能答,事實勝于雄辯!
“說不出來了?因為你們內心知道答案!”
葉言堅信這一點,士大夫精神是士大夫精神,但他們的邏輯沒有問題,他們知道自己在說什么。
“一村之水渠,關乎數十戶人家生計,此乃就是最真切之公共事務。嚴大人引導公議,并非棄權,而是以服務者之姿態,協助百姓找到最適合他們自身情況的解決方案!”
“反之,若以‘牧民者’自居,高高在上,一紙命令強壓下去,或許能見效于一時,然則民心不服,積怨暗生,陽奉陰違,甚至演變為械斗仇殺!屆時,爾等是解決了問題,還是制造了更大問題?爾等是在服務百姓,還是在為禍地方?”
這番話,如晨鐘暮鼓,震得所有監生心神搖曳!
服務!民之仆!
這完全顛倒了他們固有的認知秩序!
張銘激動得雙手微微顫抖,他家鄉的百姓,世代被視為草芥,何曾有過被服務的奢望?
若官真能如此,天下何愁不太平?
王倫等人則面露難以置信之色,讓他們這些未來的官老爺去服務那些泥腿子?
這簡直……
李魁不給眾人消化這驚天巨變的時間,繼續推進!
“百姓或許不讀詩書,但他們對關乎自身生存利害之事,有著最直接、最敏銳的感知!此乃民智之一種,并非只有熟讀經史子集才是智!為官者,首要之務,便是尊重這份源于生活的智慧,善加引導利用,而非漠視甚至鄙夷!”
“引導百姓就切身利害之事進行公議,其意義有三!”
李魁伸出三根手指,每一根都仿佛重若千鈞的道理。
“其一,集思廣益,切中肯綮。眾人之智,勝于一人之智。最佳之策,往往藏于民間。公議能將其發掘出來,使政令更貼合實際,事半功倍。”
“其二,明晰權責,減少糾紛。規則由大家共同商定,權責利清晰劃分,執行起來自有公論監督,較之官府強制,更易接受,更能持久。”
“其三,教化無形,固本培元!”李魁說到此處,聲音最大,“此乃最要緊之處!”
“為官者若能讓百姓參與議決關乎自身之公共事務,正是在實踐中教導他們何謂責任,何謂規則,何謂契約精神!此乃最生動、最有效的教化!遠比空喊‘仁義道德’千萬遍更有力量!”
“經此過程,百姓方能逐漸明白,天下非僅皇帝一人之天下,官府非僅催糧派役之衙門。此法,可讓鄉村之安寧,鄰里之和睦,渠路之通暢,朝廷與百姓關系更加親切……此皆與自身息息相關,需自身參與維護!此等百姓,方是國家之真正根基!此等民心,方是江山之最固屏障!”
“此正所謂,嚴諍,嚴大人之‘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之微言大義,并非虛妄口號,正是要落于此處!”
最后那一刻,葉言讓李魁仿佛在宣告一個時代的到來!
“故,為官者,當徹底撕碎牧民的妄念!”
“爾等寒窗苦讀,出仕為官,終極使命,非為光宗耀祖,非為作威作福!”
“爾等的使命,有且只有一個——”
他深吸一口氣,然后用盡全身力氣,將那石破天驚的五個字,轟然砸進每個人的靈魂最深處:
“為——人——民——服——務!”
“!!!”
靜!
死一般的寂靜!
整個辟雍堂,數百人,仿佛被一道無形的雷霆劈中,全體僵立在原地,失去了所有聲音和動作。
為人民服務!?
這五個字組合在一起,構成了一個他們從未想象過,甚至不敢想象的恐怖而崇高的概念!
像齊泰、王倫這樣出身優越的學子,仿佛看到了自己賴以生存的整個世界觀在眼前轟然崩塌,碎成齏粉!
他們的臉色慘白如紙,身體微微搖晃,幾乎站立不穩。
服務?服務的仆役?
這…這怎么可能!
而像張銘這樣的寒門學子,則如同在無盡黑暗中看到了一道劈開天地的曙光!
那五個字像有著無窮的魔力,瞬間點燃了他們全身的熱血!
他們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原來……原來做官,可以有著如此的思想?
這種服務并非是真正當人民的奴仆,而是……一種全新的道路!
雖說!
“狂言!!!”
必然還是有人反駁的,這話也不可能一下子推動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