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寂靜得有些壓抑。
回到宮中，裴元凌徑直將楚清音安置在自己的紫宸宮，又下令讓所有太醫都齊聚此處，輪流值守，時刻關注楚清音的傷勢。
他坐在床邊，一刻也未曾離開，雙眸死死地盯著榻上的女子，生怕她會再次在自己的視線中消失。
一眨眼，三日過去。
裴元凌也接連三日未曾上朝。
王皇后匆匆趕來時，第一眼便看到守在榻邊，形容憔悴的帝王。
只見他整個人憔悴了不少，眼底一片青紫，瞧著令人揪心。
再看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楚清音，臉色蒼白如紙，至今昏迷未醒。
“陛下，喬貴嬪可好些了？”
王皇后隔著簾子往里看，說話間，眼眶又紅了起來。
如今這喬清音又替陛下擋了一箭，成了陛下的救命恩人，若是醒來，只會是皇恩榮寵不斷，連著整個喬家也會在朝堂上更上一層。
后宮局面好不容易因著那李蝶的出現有所改變，她可不想做的那一切都白費了。
見裴元凌不出聲，王皇后又勸解道：“陛下，喬貴嬪吉人天相，相信再過不久，一定會好起來的。”
裴元凌仍是不語，宛若失了魂魄般。
王皇后見狀，心下酸澀。
上一回見到陛下這副模樣，還是楚貴妃去世之時。
沒想到時隔大半年，他再次為一女子失魂落魄。
而那女子仍是“清音”。
難道清音二字，是他此生逃不過的魔咒？
王皇后心下不甘，面上卻再次溫婉勸道：“陛下，那日刺殺傷亡慘重，朝中已經亂作一團，您千萬要保重身子啊。”
身為皇后，在這種時候她不得不以大局為重，即使知道此時出言勸解，定會惹得裴繼續厭棄。
裴元凌終于緩緩抬起頭，目光從楚清音身上移開，看向王皇后，聲音沙啞：“皇后，此次刺殺，你覺得是誰所為？”
王皇后心頭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輕輕搖頭：“陛下，臣妾實在不知。這等大逆不道之事，定是奸佞亂黨，妄圖謀逆。”
她這意思，便是懷疑那章憲舊黨，先前一舉不成，惱羞成怒再次出手？
裴元凌冷嗤一聲，眼神中滿是寒意：“這一次，朕會徹查到底。”
若還是王家在搞鬼，便別怪他心狠手辣了。
***
因著裴元凌多日未曾上朝，前朝早已議論紛紛。
有御史大夫諫言，出了這般大的事情，即便那喬貴嬪救駕有功，陛下也不該因此荒廢朝政！
陸知珩為徹查此事不眠不休多日。
他站在百官首位，抬眸望向那空懸的龍椅，眼底同樣一片薄薄青色。
“大人，刺殺一事已經查明，是楚國公府舊部所為。”
朝堂之上，一位曾與楚天恒不對付的年輕武將率先進言。
那些刺客的尸體都被仵作驗了個遍，其中不少人身上帶有戰場上刀劍留下的舊傷，身份如何，只需與軍中官員一對便知。
那人又繼續說道：“前幾日，流放途中的楚氏一族遭人埋伏刺殺，死傷極多，恐怕是因為此事，引得楚天恒舊部心生不滿。”
又有人進言，“楚天恒在軍中積威已久，他那些舊部對他忠心耿耿，此次行刺想必是因為楚天恒叛國下獄一事報復陛下！”
陸知珩眉頭緊皺，沉聲道：“此事不可妄下定論，還需進一步查證。”
那年輕武將卻道：“證據確鑿，陸大人莫不是要包庇楚氏？”
包庇？
他冷呵一聲，那楚天恒下獄一事，本就是他一手促成，何談包庇？
更何況楚天恒勾結外邦一事本就是莫須有的罪名，其中曲折陸知珩最清楚不過。
眼下楚天恒的舊部大半被那王氏長子接手，楚國公府徹底敗落，最終的受益者只有王家。
裴元凌遲遲不曾處置那楚天恒，甚至隱隱有了重新徹查此事的想法，這不就是放虎歸山！
將來只會有更大的隱患。
陸知珩目光凌厲地看向他，眼神中透著幾分冷意：“本官只是以事實為依據，不放過任何一個真兇，自然也不冤枉任何一個無辜之人。”
話音落下，裴元凌也踏入金鑾殿。
眾人連忙行禮，“臣等恭迎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男人一身玄色云紋龍袍，饒是收拾妥當，也掩不住滿身疲憊。
掃過臺下烏泱泱的百官，他嗓音淡漠：“都起來吧。”
臣工們這才紛紛起身。
裴元凌在龍椅上坐定，才將視線重新落向陸知珩，“你們方才說到何處了，繼續說下去。”
“是。”
陸知珩又將方才討論的事情與之說了一遍。
聽罷臣子們的猜測，裴元凌的臉色瞬間陰沉下去。
以他對楚天恒治軍方式的了解，他的下屬絕不可能做出此等荒誕之事。
更何況，如今楚天恒還關在牢獄之中，此事尚有轉機，若是有了這番刺殺，楚天恒的生路才叫徹底葬送。
“陛下，此事尚需詳查，楚將軍舊部雖有嫌疑，但也不能僅憑身上舊傷就斷定是他們所為。”
陸知珩拱手道：“行軍之人身上有傷在所難免，還需調查他們近日的行蹤以及是否有聯絡他人的跡象，此等重事就這么輕易下了定論，未免太過草率。”
“此事若當真與那楚天恒有關，朕絕不輕饒！”
頓了頓，裴元凌繼續說道：“但倘若此事與楚天恒舊部無關，那背后之人定要揪出嚴懲！朕倒要看看，是誰敢在這朝堂中興風作浪，污蔑忠臣！”
陸知珩應道：“陛下放心，臣定當全力以赴，查明真相。”
裴元凌又道：“那楚天恒叛國一案，也需重新徹查，兩案并行，如有違者，軍法處置！”
此話一出，如同平地一驚雷，金殿之中頓時鴉雀無聲。
誰也沒想到，裴元凌居然會在這個節骨眼下令，重新調查楚國公府通敵叛國一事！
王承詢更是臉色煞白。
他方才在朝上說了不少楚天恒的不是，沒曾想陛下竟然會如此行事，絲毫不顧及朝堂上的異議。
他強做鎮定，諫言道：“陛下，那楚天恒通敵叛國早已是板上釘釘的事情，更何況此次刺殺與楚天恒脫不開干系，還請陛下以國事為重，斷不可感情用事啊！”
不少反應過來的朝臣也開始附和，“是啊是啊，還請陛下三思。”
一時之間，朝上爭論不休，亂作一團。
“都給朕閉嘴！”
裴元凌怒拍龍椅：“你們一個個的都這么有主意，不然這龍椅讓你們來坐？”
此言一出，堂下靜若寒蟬。
這等大逆不道之事，他們豈敢搭話。
裴元凌見狀，心下冷笑。
他的音音還在榻上昏迷不醒，難不成自己還要在此時處置了她兄長不成？
即便他是帝王，也做不出此等忘恩負義之事。
“朕心意已決，誰若再敢妄言，嚴懲不貸！”
帝王一怒，伏尸百萬。
殿中眾人頓時噤聲，不敢再多言。
裴元凌也不再多留，緩緩起身：“既無異議，那便都退下吧。”
只是在眾臣行禮告退時，裴元凌的視線落向殿中那道蕭蕭肅肅的高大身影，“陸首輔隨朕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