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園深處,積雪還沒化干凈。
枯枝上掛著的冰棱子,被風一吹,稀里嘩啦地往下掉。
許清歡裹著那件標志性的大紅狐裘,像個移動的紅包,領著薛紅往園子最偏僻的角落里鉆。
薛紅這會兒心里有點發毛。
這路越走越偏,連個鬼影都看不見。
要不是知道許清歡這人不至于謀財害命,她都要懷疑這瘋批縣主是不是打算把自已埋了,好獨吞那點棉布生意。
“我說縣主,咱們這是去哪兒啊?”
薛紅緊了緊身上的紫貂,高跟靴子踩在雪地上嘎吱作響。
“這地界兒,怎么看都像是殺人拋尸的好地方。”
許清歡頭也不回,大紅斗篷在風里獵獵作響。
“薛姐姐真幽默。”
“咱們是去見證奇跡,順便給王家那位老頭子,準備一口上好的棺材。”
說話間,兩人轉過一道月亮門。
眼前的景象讓薛紅腳步一頓。
這原本應該是一處荒廢的舊庫房,平日里也就堆點雜物。
可現在,這破院子周圍,三步一崗,五步一哨。
站著的都不是普通的家丁,而是李勝精挑細選出來的那批“特種保安”。
一個個面無表情,腰間鼓鼓囊囊的,看著就不好惹。
這安保級別,簡直比謝家還夸張。
如果說這些保安只是讓薛紅覺得驚訝,那坐在院門口臺階上的那尊“門神”,就讓她徹底看直了眼。
許無憂。
這頭人形暴龍體育生正盤腿坐在雪地里。
他正盤腿坐在雪地里,懷抱一把門板寬的巨刀,閉目養神。
積雪落滿了他寬闊的肩頭,卻掩蓋不住那張臉的沖擊力。
劍眉入鬢,鼻梁高挺,身材挺拔,如果不動、不說話,這就妥妥是一張大乾頂級建模臉。
聽到腳步聲,許無憂睜開了眼。
那一瞬間,薛紅覺得有一股凜冽的寒風,直接刮到了骨頭縫里。
那是真正見過血的武人才能有的眼神。
好一雙銳利、深邃、充滿了……清澈愚蠢的眼睛。
沒錯,帥是真的帥,呆也是真的呆。
那種未經知識污染過的美,真是令人不心動啊。
“大哥,收收味兒。”
許清歡隨口吐槽了一句,“嚇壞了我的黃金母雞,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許無憂那一身煞氣瞬間散了個干凈。
他帥氣且憨憨地撓了撓頭,露出一口大白牙,嘿嘿一笑。
“小妹,這就是那個……那個什么雞?”
“是機!機器!”
許清歡翻了個白眼,恨鐵不成鋼,“別在這兒丟人現眼,守好了,連只蒼蠅都不許放進去。”
“放心!”
許無憂把胸脯拍得砰砰響,“除了你倆,天王老子來了也得挨我一刀。”
薛紅咽了口唾沫。
她突然對這破屋子里的東西,產生了極大的好奇。
到底是什么寶貝,值得讓許家那位武癡大少爺親自看大門?
“請吧,薛家主。”
許清歡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混合著棉絮和機油味道的干燥空氣撲面而來。
屋里很黑。
所有的窗戶都被厚實的黑布封死了,密不透風。
只有正中央的桌案上,點著幾盞昏黃的油燈。
光影搖曳,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墻上像是什么張牙舞爪的怪物。
“這……”
薛紅借著燈光,看清了屋里的陳設。
到處都是堆積如山的籽棉,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木頭零件。
這就是所謂的“殺手锏”?
看著怎么像個還沒倒閉的黑作坊?
許清歡走到一堆未處理的籽棉前,隨手抓起一把。
那棉花里還裹著黑色的棉籽,硬邦邦的。
“薛姐姐是行家,應該知道這玩意兒有多難搞。”
許清歡一邊揉搓著手里的棉花,一邊漫不經心地說道。
“一個熟練工,沒日沒夜地干,一天也就只能剝出幾斤皮棉。如果是紗線,有個半斤都是不得了的事情了。”
“還得用那種老掉牙的小竹弓,一點點地彈,把棉絮彈松。”
“滿低得讓人想罵娘。”
許清歡把那把棉籽扔回堆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王家之所以能卡咱們的脖子,不就是仗著人多嗎?”
“三千織娘,聽著挺嚇人。”
“但在我看來……”
許清歡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那就是一群還在用石斧砍樹的原始人。”
薛紅皺眉。
道理她都懂。
但這幾百年來,大乾的紡織業不都是這么過來的嗎?
難道你還能變出花兒來?
“縣主,話雖如此,可咱們現在也沒更好的法子啊。”
薛紅嘆了口氣,“這棉花又不會自已變成布。”
“誰說沒有?”
許清歡走到工坊中央。
那里擺放著一個龐然大物,上面蓋著一層沾滿油污的黑油布。
許清歡站在那東西面前,深吸了一口氣。
雖然這玩意兒只是個初級版本,但在這種生產力低下的古代,它就是神器。
是能夠降維打擊一切手工業者的核武器。
“統子,給我來點BGM。”
許清歡在心里默念。
系統毫無反應。
“切,小氣鬼。”
許清歡撇了撇嘴,然后猛地伸手,一把掀開了那塊油布!
嘩啦——!
灰塵飛舞。
薛紅下意識地往后退了半步,捂住了口鼻。
等塵埃落定,她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怪模怪樣的家伙。
這是一個巨大的木制機器。
沒有多余的裝飾,甚至可以說有些丑陋。
粗糙的木架,裸露的齒輪,還有那復雜的連桿結構。
最讓薛紅震驚的是。
這機器上,竟然豎著整整八個紗錠!
八個!
要知道,現在市面上最先進的紡車,也不過只有一個紗錠。
一個織娘,兩只手,只能管那一根線。
可這玩意兒……
“這……這是什么怪物?”
薛紅的聲音都變了調。
許清歡很滿意她的反應。
她拍了拍手,沖著角落里的陰影喊了一嗓子。
“珍妮,出來接客了。”
角落里,一個瘦瘦小小的身影慢吞吞地挪了出來。
是個看起來才十五六歲的小姑娘。
頭發亂糟糟的像個雞窩,臉上還抹著兩道黑黑的機油印子。
這就是系統贈送的“技術天才”——黃珍妮。
雖然名字很洋氣,但人是個實打實的自閉社恐。
黃珍妮沒看薛紅,也沒看許清歡。
她的眼里只有那臺機器。
她徑直走到操作臺前,像撫摸戀人一樣摸了摸那些粗糙的木桿。
然后,一屁股坐了下來。
“開始吧。”
許清歡下令。
黃珍妮點了點頭,雙手握住了那個巨大的搖柄。
深呼吸。
發力。
“咔噠。”
一聲清脆的齒輪咬合聲響起。
緊接著。
咔噠、咔噠、咔噠——嗡!!!
原本靜止的木頭架子,瞬間活了過來。
橫桿開始移動,帶著那種令人牙酸卻又充滿韻律的機械摩擦聲。
那八個豎立的紗錠,同時瘋狂地旋轉起來!
速度快得帶出了殘影!
原本松散的粗棉條,在精密結構的牽引下,迅速被拉伸、加捻。
八根潔白的棉紗,如八條銀色的小蛇,源源不斷地從機器里吐出來,纏繞在紗錠上。
薛紅徹底傻了。
她這輩子見過無數紡車,聽過無數織娘搖車的吱呀聲。
可從未見過如此震撼的場面。
一個瘦弱的小姑娘,坐在那里,僅僅是搖動手柄。
就能同時紡出八根線!
而且單個速度比最熟練的老織娘還要快上幾倍!
薛紅的腦子開始飛速運轉。
她是商人,對數字有著天生的敏感。
一個人,頂八個人。
不,算上速度加成,至少頂三十個人!
也就是說……
這一臺破木頭架子,就能抵得上十個不用吃飯、不用睡覺、不會偷懶的頂級織娘!
“這……這這……”
薛紅指著那臺機器,手指抖得像篩糠。
她感覺自已的世界觀正在崩塌。
什么勤勞致富,什么工匠精神,在這咔噠作響的齒輪面前,統統都被碾成了渣!
許清歡站在陰影里,看著薛紅那一臉見了鬼的表情,心里爽得飛起。
這就是科技的力量啊,凡人!
“這就是‘珍妮一號’。”
許清歡的聲音幽幽地飄過來,帶著股惡魔般的誘惑。
“怎么樣?薛姐姐。”
“這臺機器,只要稍微訓一下,是個有手有腳的人就能操作。”
“它不吃紅燒肉,不喝女兒紅,也不用你給它傭錢。”
“只要抹點豬油,它就能沒日沒夜地給你轉。”
許清歡走到黃珍妮身邊,拿起一枚剛剛紡好的紗錠。
棉紗細膩、均勻,強韌度甚至比手工紡出來的還要好。
她隨手把紗錠拋給薛紅。
薛紅手忙腳亂地接住,緊緊攥在手里,如是攥住了什么稀世珍寶。
“而且,這只是初號機。”
許清歡又補了一刀。
“這臺機器的設計圖還在改良。”
“過幾天,我們還能造出十六錠的,甚至是三十二錠的。”
十六錠……
三十二錠……
薛紅感覺自已快要窒息了。
如果是三十二錠,那一個人豈不是能頂四十個人?!
王家的三千織娘?
在這玩意兒面前,那就是三千張只會吃飯的嘴!
是累贅!
是把王家拖進深淵的巨石!
“大人,時代變了。”
許清歡笑瞇瞇地看著薛紅。
“以前咱們做生意,靠的是囤積居奇,靠的是人脈關系。”
“但從今天開始。”
“咱們靠的是——”
許清歡指了指那臺不知疲倦的機器。
“機器。”
薛紅眼神里再也沒有了之前的懷疑和猶豫。
眼里只有看見了金山銀山,看見了通天大道的狂熱。
她深吸了幾口氣,努力平復著狂跳的心臟。
“縣主。”
薛紅的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堅定。
“這東西……你能造多少?”
許清歡聳了聳肩。
“那得看薛姐姐,能給我多少木頭,多少鐵,還有……”
她搓了搓手指,做了個那個標志性的要錢手勢。
“多少銀子了。”
薛紅二話不說,直接從懷里掏出一疊銀票,那是她原本準備用來壓歲的一筆巨款。
啪!
重重地拍在桌案上。
“造!”
薛紅的眼睛紅得像兔子,那是激動充血造成的。
“給我往死里造!”
“有多少我要多少!”
“我要讓這江寧城的每一寸土地,都擺滿這該死的甜美機器!”
“我要讓王家那幫老東西看看,什么叫……什么叫……”
薛紅一時詞窮,想不起許清歡剛才說的那個詞。
“工業革命。”
許清歡好心地提醒道。
“對!工業革命!”
薛紅大吼一聲,“革了他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