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fēng)口的雪越下越大,將中亞輕騎的馬蹄印蓋了一層又一層。
烏馬爾·沙伊赫在臨時搭建的雪帳里來回踱步,鏈甲與凍硬的皮靴碰撞,發(fā)出沉悶的聲響,像在敲打自己的耐心。
連續(xù)三日,他派出去的刺探小隊全是空手而歸——西側(cè)山脊的偵查兵剛摸到阿力麻里水源附近,就被滾石砸得人仰馬翻;東側(cè)的襲擾隊想趁夜摸進明人營地,卻一頭撞進陷坑,被預(yù)先埋好的鐵蒺藜扎穿了馬蹄。
“廢物!一群廢物!”烏馬爾猛地踹翻案幾,銅制的酒壺在雪地里滾出老遠,馬奶酒濺在雪上,瞬間凍成了淡白色的冰碴,“連明人的布防都摸不清,還敢說自己是中亞最精銳的輕騎?”
副將帖木兒·伯克垂首站在一旁,甲胄上還沾著上午遇襲時的箭羽——那是明軍的火箭,箭頭裹著的油脂在雪地里留下焦黑的痕跡。
“將軍,明軍像是早就料到咱們會來。”他聲音發(fā)沉,“他們的斥候游騎比咱們的還精,峽谷里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連雪地上的腳印都有人專門清理。”
“料到又如何?”烏馬爾攥緊了彎刀,指節(jié)因用力而發(fā)白,“哈里的仇不能等!”
他想起兒子的尸骨還散落在黑風(fēng)口,想起那些被明人嘲笑“帖木兒的孫子不過如此”的傳言,心頭的怒火就像被潑了油,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第四日清晨的雪霧還沒散盡,烏馬爾·沙伊赫已親率五千輕騎踏破了阿力麻里城外的雪原。
他的阿拉伯神駒鼻孔里噴著白汽,蹄鐵踏在凍硬的土地上,發(fā)出“噠噠”的脆響,像在敲打著某種急于復(fù)仇的鼓點。
昨夜那個被俘的明軍小兵還跪在帳角發(fā)抖,哭訴的聲音帶著刻意偽裝的怯懦:“將軍饒命!糧倉……糧倉真的只有五百老弱守著!火器營的大人說城里吃緊,三天前就把火銃都調(diào)去守城門了,連柵欄都是臨時用圓木搭的……”他甚至畫了張潦草的地圖,標(biāo)出糧倉西側(cè)的一處缺口,說那是守軍偷懶沒封死的。
烏馬爾盯著小兵凍得發(fā)紫的嘴唇,又看了看地圖上的缺口,眼底的疑慮被復(fù)仇的渴望壓了下去。
他寧愿相信這是真的——相信明人真的疏忽了,相信自己能借著這個機會,燒了糧倉給哈里報仇,也給那些嘲笑他“不敢戰(zhàn)”的宗室看看,他烏馬爾·沙伊赫不是只會躲在峽谷里的懦夫。
“全軍加速!”他拔出彎刀,指著雪霧中的糧倉輪廓,“沖進去!燒了糧車!活捉守將!”
五千輕騎像一道銀色的洪流,劈開雪霧沖向前方。
糧倉的輪廓越來越清晰,果然如小兵所說,外圍只有幾道簡陋的木柵欄,柵欄后隱約有幾個晃動的人影,連像樣的守衛(wèi)都看不到。
“哈哈哈!明人果然是廢物!”前鋒騎兵發(fā)出狂笑,催馬撞向柵欄。
可就在馬蹄即將踏碎圓木的瞬間,異變陡生!
“轟隆——”
雪地里突然豎起一排排鐵柵欄,黑沉沉的鐵條足有兩人高,頂端還焊著鋒利的鐵矛,像從地里鉆出來的鋼鐵獠牙。
緊接著,柵欄后響起密密麻麻的機括聲,雪堆里掀開一張張偽裝的氈布,露出神機營士兵黑洞洞的火銃口——足有上千支,槍管上的霜花在晨光中閃著冷光。
“放!”
隨著一聲令下,“砰砰砰”的巨響震得雪地發(fā)顫。鉛彈裹著硝煙呼嘯而出,在雪霧中劃出一道道殘影。
沖在最前面的三百名輕騎根本來不及反應(yīng),就像被狂風(fēng)掃過的麥子,成片地倒在柵欄前。
有的被鉛彈打穿了喉嚨,鮮血噴得老高;有的被打斷了馬腿,連人帶馬摔在雪地里,被后面的騎兵踩成肉泥;還有的僥幸躲過第一波射擊,卻被鐵柵欄上的鐵矛刺穿了胸膛,掛在欄桿上,臨死前還保持著揮刀的姿勢。
“是陷阱!撤退!快撤退!”烏馬爾的怒吼被火銃聲淹沒。
直到此刻他這才看清,那小兵說的“缺口”處,根本沒有柵欄,卻挖著丈余深的陷坑,坑底插滿了削尖的木樁,剛才沖過去的幾十名騎兵,此刻正在坑里發(fā)出凄厲的慘叫。
這分明又是明軍設(shè)下的陷阱!
輕騎們慌忙調(diào)轉(zhuǎn)馬頭,可身后的雪地突然裂開,又一支明軍騎兵從側(cè)翼沖了出來,為首的將旗上繡著一個大大的“傅”字——傅忠!
他的騎兵個個手持長刀,座下的戰(zhàn)馬比中亞輕騎的更壯碩,像一群下山的猛虎,瞬間撕開了輕騎的退路。
“殺!宰了這些家伙!”傅忠的吼聲穿透硝煙,他的長刀劈落,將一個輕騎連人帶甲劈成兩半,鮮血濺在他的臉上,與雪水混在一起,像極了惡鬼。
混戰(zhàn)在糧倉外的雪原上爆發(fā)。
輕騎們擅長奔襲,卻不擅近身肉搏,在明軍騎兵的沖擊下很快潰散。
神機營的火銃還在不停地轟鳴,鉛彈像雨點般落在混亂的人群里,每一聲槍響都意味著一條生命的終結(jié)。
烏馬爾揮舞著彎刀左沖右突,想殺出一條血路,可身邊的親衛(wèi)越來越少,連最得力的親衛(wèi)隊長——那個跟著他鎮(zhèn)守費爾干納十年的老部下,都被一顆鉛彈打斷了腿,倒在雪地里掙扎著喊“軍團長快走”,最終被沖上來的明軍捆了個結(jié)實。
“撤!往黑風(fēng)口撤!”烏馬爾紅著眼,終于意識到再拼下去就是全軍覆沒。
他砍翻兩個攔路的明軍,調(diào)轉(zhuǎn)馬頭,朝著來時的峽谷狂奔。
殘余的輕騎們見狀,也紛紛跟了上來,互相踩踏的慘叫聲、被火銃擊中的哀嚎聲、戰(zhàn)馬的悲鳴聲,在雪原上交織成一曲絕望的悲歌。
傅忠沒有窮追,只是勒馬站在糧倉前,看著烏馬爾的殘部消失在峽谷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抬手示意停止射擊,神機營的士兵們這才放下火銃,臉上沾著硝煙和雪水,眼里卻閃著勝利的光芒。
柵欄前的雪地里,到處都是輕騎的尸體和戰(zhàn)馬的殘骸。
三千具尸體鋪成一片血色,與白雪相映,觸目驚心。
明軍士兵們開始清理戰(zhàn)場,將受傷的俘虜拖走,將死去的騎兵扔進陷坑,用雪掩蓋那些刺目的血跡。
而逃到峽谷里的烏馬爾,勒住馬時才發(fā)現(xiàn),身邊只剩下不到兩千人。
他的貂裘被流彈劃破,左臂中了一槍,血順著袖管往下淌,凍成了暗紅的冰碴。
回頭望去,糧倉的方向還在冒煙,那煙霧像明人嘲諷的笑臉,刺得他眼睛生疼。
“啊——!!!”
烏馬爾猛地發(fā)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長刀劈向身邊的一棵枯樹,將樹干劈成兩半。
恨意、恥辱、還有對兒子的愧疚,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
他知道,自己不僅沒能報仇,反而成了整個帖木兒帝國的笑柄——五千精銳輕騎,折損了三千,連糧倉的邊都沒摸到,還賠上了最得力的親衛(wèi)隊長。
峽谷里的風(fēng)越來越緊,卷著雪沫子打在殘兵們的臉上。
他們看著主將瘋狂的樣子,看著滿地的血污,突然陷入了死寂。
連最勇猛的士兵,眼里都蒙上了一層絕望的陰影。
阿力麻里的糧倉,終究成了又一個黑風(fēng)口,成了烏馬爾心中,一道永遠無法愈合的傷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