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老兄……”朱元璋急步上前，卻忽然想到自己裝的是瞎子，不能暴露，便先繞了個彎子，假裝問道：“聽這聲音，大家伙是在種田嗎？”
“哈哈哈！毛老爹，你這段日子跑哪去了！”扛著石料的漢子笑道：“種什么田吶！好不容易才爭取來的修路的機會，正經(jīng)人誰還去種田！你家毛驤呢？快去報個名，看他身強力壯的，說不定也能被選上，那可就有福氣啦！”
？
朱元璋緩緩打出一個巨大的問號。
田，都不種了？
瘋了瘋了瘋了！
淳化縣整個都瘋了！
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辛苦徭役，被稱之為“好不容易才爭取來的機會”？
這個世界，為什么咱開始看不懂了呢。
“嘿，毛老爹你還不知道吧？”那漢子一邊把石料鋪在路上，一邊笑道：“在這里修路，每天能拿三升稻谷呢！”
噗！
朱元璋忽然懂了。
但隨即，這位大明太祖，怒不可遏。
秦楓！
敢爾！
你竟然把本該交給朕的糧食，都拿來做這些沒用的東西？
“咱們秦大人吶，可真是太好了！”那漢子沒注意到朱元璋的臉色，低頭認真地修整石料，絮絮叨叨地說道：“從軍有光榮糧，修路有補助的稻谷，就連去年征收的田稅，也跟往年一樣，一點都沒給增加……”
“大明朝，真好啊！”
“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現(xiàn)在大明朝了，就有了秦大人這樣的好官！”
“感謝大明朝，感謝大明皇帝，感謝秦大人吶！”
“咱們這些苦哈哈的老百姓，日子總算是有了盼頭，能吃飽肚子，甚至我家那個小子，準備讓他念書……”
“毛老爹，你知道么！我家的孩子，竟然，也能念書了！這、這簡直……嗚嗚嗚！”
說著說著，鐵打的漢子竟然動了感情，語調(diào)哽咽，臉上的汗水和淚水混在一起，顯然是激動到了極點。
啊這……
朱元璋猝不及防，被夸麻了，腦瓜子嗡嗡的。
本以為這趟打仗，雖然是為了大明的后世太平，但在當代，給老百姓必定會造成沉重負擔，未來若是加稅，不被罵個狗血淋頭就是好的。
當年他當農(nóng)民的時候，罵起朝廷來，那是一點都不帶客氣的。
可是現(xiàn)在，這通夸！
莫非我的身份真的暴露了？
朱元璋小心翼翼地將假裝瞎子的白眼放下來，悄悄觀察一下激動落淚的漢子，感覺毫無演戲痕跡。
田稅，跟去年比，沒增加。
也就是說，去年也收這么多，今年豐收了，留給農(nóng)民的糧食就更多，這當然是淳化縣的老百姓給大明朝叫好的主要原因。
有了糧食，能吃飽肚子，才談得上送孩子去念書。
否則沒有這份富裕的糧食，甭管男娃女娃，都乖乖滾田里干活，念書那是做夢。
唉！
朱元璋不禁想到，若是當年，自己家里也有念書的條件，誰還造反呢？腦子不好才造反！
收的田稅，沒有增加。
交給官倉的田稅，也是律法規(guī)定的數(shù)目，甚至還多了不少。
好像哪個環(huán)節(jié)，都沒有問題。
可是這中間，足足有十幾萬石稻谷的差額，難道就白白被這個秦楓給貪污掉了？
但他又把稻谷拿出來，給淳化縣修路。
這到底算不算貪污？
朱元璋有點不太會了。
每人每天，三升稻谷，這數(shù)量可是不少，就從現(xiàn)場干活的規(guī)模，以及已經(jīng)修好的那些大路來看，這份消耗必定恐怖。
值得嗎？
那都是朕的錢啊！都是朕的錢！！
還有！
從軍光榮糧，又是什么東西？
朱元璋仿佛化身懵懂小兒，虛心地問道：“什么是從軍光榮糧？”
“哈哈，毛老爹你真是離開太久了，怎么這個都不知道！”那人一邊干著活，一邊笑道：“年前不是朝廷募兵么，咱們秦大人規(guī)定，凡是家里有男丁從軍的，每人發(fā)放二十石的光榮糧！不瞞你說，我現(xiàn)在就盼著朝廷什么時候再征兵，說什么我也要弄個名額……不是為了錢哈，不是為了錢……主要是為了國家，為了咱大明，嘿嘿嘿！”
從軍，還發(fā)糧食？
朱元璋目瞪口呆。
二十石！
這數(shù)量未免也太驚人了。
若是一戶人家按二十畝田來計算，根據(jù)他了解到的淳化縣田稅情況，也就是上交三十石的糧食。
現(xiàn)在，家中有人從軍，一下子就返還二十石？
幾乎相當于不納糧了啊！
難怪！
朱元璋忽然想起北伐時的一個小小的細節(jié)。
說的是先鋒傅友德統(tǒng)帥的一支部隊中的護糧軍，并非精銳，只是承擔一些輔助性的工作。
但是某次，王保保發(fā)動奇襲，意欲截斷糧隊，給明朝的大軍造成麻煩。
越是名將，越對糧草的重要性有深刻認識，若是能斷了對方的糧食供給，幾乎可以說是不戰(zhàn)而勝。
可是那次！
王保保勢在必得的突襲，竟然被大明的護糧軍強行擊退。
據(jù)之后的戰(zhàn)報，那支護糧軍里面，有個幾百人的小隊，在關(guān)鍵時刻，迸發(fā)出極其恐怖的力量，簡直是不要命了，嗷嗷叫著往上沖，只是一個輪次的沖鋒，就把突襲的韃子兵打蒙了。
隨后，傅友德才率大軍趕到，化解了這場危機。
淳化……
那幾百人的小隊，是來自淳化！
朱元璋關(guān)注過這個細節(jié)，但并沒太深思。
現(xiàn)在看來，那場不可思議的勝利，不是沒有原因的。
雖然大軍遠征在外，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但因為明朝這邊是大優(yōu)勢方，所以偶爾還是能夠跟家中聯(lián)系，以書信的方式。
想必，那些來自淳化的兵勇，正是收到了家里的喜訊，知道家里竟然拿到了那么多的“光榮糧”，這才悍不畏死，這才建立奇功。
原來如此！
朱元璋開眼了。
以往只知道“將有必死之心，則士無貪生之念”，那說的是統(tǒng)兵將領的帶兵本領，以及將領的氣質(zhì)對整支部隊潛移默化的影響。
但沒想到，那些只是最底層的大頭兵，也能因為那股發(fā)自內(nèi)心的驕傲和榮耀，創(chuàng)造戰(zhàn)場上的奇跡。
光榮糧……大明光榮糧……從軍光榮糧……
好啊！
捫心自問，朱元璋換位思考，倘若自己全家都快要餓死的情況下，來了這樣的機會，朝廷征兵，然后給家里二十石上好的糧食……
就別說二十石了！
哪怕是二十升，朱元璋到了戰(zhàn)場上，面對敵人的大刀也好，長矛也好，就算是腦袋掉了，內(nèi)心對朝廷都是充滿感激，是挺著胸膛去赴死的！
土地，糧食，那是農(nóng)民的命啊！
如果……
朱元璋不禁想到，如果這個獨出心裁的“大明光榮糧”，能夠普及到全國，成為一項國策的話。
大明的軍隊，豈不是縱橫無敵？
凡是有太陽照耀的地方，都將是我大明的疆土！
一時間，朱元璋竟是血脈僨張，不能抑制。
可是轉(zhuǎn)念一想……
唉！
誰不想給士兵發(fā)糧食啊？
如果可以，朕恨不得給天下百姓，所有大明子民，都狠狠發(fā)一批糧食，發(fā)到他們手軟，發(fā)到他們一生一世也吃不完！
可是，不行啊！
條件真的不允許。
這一場大仗，國庫還虧空著呢……
所以，秦楓截留了大批的糧食，又是修路，又是光榮糧，這到底算是貪污，還是利國利民？
朱元璋在淳化縣呆立半晌，沒去見秦楓，而是悄悄回返京城。
一回到宮中，朱元璋神色沉肅，立刻召見大明六部主官。
吏部、戶部、吏部、兵部、刑部、工部。
皇帝召見，誰敢怠慢？
不消片刻，六位位高權(quán)重的大人，氣喘吁吁地入了宮，心存忐忑地站在朱元璋跟前，不知道這位剛打了勝仗的皇帝陛下，又有什么新的主意，為何臉色如此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