標兒不在了。
不在了……
直到秦楓已經(jīng)離開很久，朱元璋卻還呆呆地躺在床上，兩眼呆滯地望著天花板，瞳孔里根本就沒有任何焦距。
終于，他得到了夢寐以求的拼圖，將所有的碎片線索，全都拼到一起。
只是這幅拼圖所呈現(xiàn)出來的真相，卻讓他痛徹心脾，一顆心仿佛碎成了再也無法拼湊的殘片。
難怪老四敢動手，原來他最敬畏的大哥已經(jīng)不在。
那么之前心聲里出現(xiàn)過的那個“建文帝”，應(yīng)該是標兒的子嗣，但并不是之前標兒提起過的那個“朱雄煐”，不知是什么緣故，莫非標兒成婚之后，給兒子換了名字么。
但那已經(jīng)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即便標兒壽元不久，甚至沒有真正繼承大統(tǒng)，難道這就是老四可以造反的理由？
在淳化縣的這個普通的民房里，朱元璋一躺就是三天。
毛驤急瘋了！
要知道，之前陛下雖然也時常到淳化縣來，盡管原因不詳，但最多也就是耽擱半日，哪怕時間再晚，也要在星夜趕回皇城。
畢竟第二天還有早朝??！
可是這一次，陛下竟然發(fā)了急病，躺在那兒不言不動，別說國家大事了，連水米都不曾打牙。
身為貼身侍衛(wèi)的首領(lǐng)，毛驤知道干系重大，所以咬牙擔著風險，在沒有得到皇帝明確指令的情況下，將這個突發(fā)的情況，傳遞回了皇城那邊。
有資格第一個知道這樣隱秘消息的，理所當然，乃是太子朱標。
畢竟，之前有個將遺詔傳給信任重臣的皇帝，后來他的江山，二世而亡。
毛驤寸步不敢離開情況異常的皇帝陛下，便派遣最信得過的屬下，秘密返回皇城，將消息悄悄傳遞給了太子朱標。
父皇重病？！
朱標雖然年僅十五歲，但在朱元璋悉心的培養(yǎng)下，已有帝王氣象，聞言雖然驚訝，卻并不慌亂，而是第一時間找到了馬皇后，他知道父皇最信任的就是母后，如今變生肘腋，他不能獨自拿主意，必須要母子同心。
于是，在朱標母子的聯(lián)合安排下，一系列的應(yīng)對方案，在極短的時間內(nèi)就開始布置。
首先，嚴格保密，不允許任何人得知圣上忽然病重的消息。
其次，秘密派遣最高明的御醫(yī)，在大內(nèi)侍衛(wèi)的掩護下，潛入淳化縣，為陛下診治。
最后，朝堂內(nèi)外，外松內(nèi)緊，隨時準備應(yīng)對最糟糕的變化。
歷朝歷代，皇帝安危都是國家最重要的大事，也往往伴隨著極其恐怖的危險。
悲劇的例子，已經(jīng)太多太多。
稍有半點行差踏錯，可能就會導致萬劫不復的局面。
人在淳化縣的毛驤，神色凝重，他并不知道皇城那邊得到消息之后，會做怎樣的布置，但他作為貼身侍衛(wèi)，目前能做的，就是竭盡一切，不顧生死，也要護住這位不知犯了什么急癥的皇帝陛下。
“唔……”
三天了，終于，朱元璋發(fā)出一聲悠長的吟哦，似是痛苦，似是糾結(jié)。
但毛驤卻是大喜，連忙撲向床邊，顫聲道：“陛下！您……感覺怎么樣了？”
“起駕，回宮，盡快?！敝煸安⒉恢雷约旱降壮翜S了多久，但畢竟國不可一日無君，若是再不回去，只怕就要壓不住亂象了。
毛驤又驚又喜，連忙用最簡短的言辭，將他做的布置說了出來，言明太子已經(jīng)知情，朝中情況不明。
“你做得很好?！敝煸包c了點頭。
提到太子，朱元璋又是心中劇痛，但也只能強忍著悲傷，在毛驤和一眾護衛(wèi)的護持下，回返京城。
短短三天的時間，偌大的皇城中，朝堂內(nèi)外，已經(jīng)陷入了某種詭異的氣氛當中。
盡管嚴格保密，對外只說皇帝生了急病，不能臨朝。
可是朝堂中心機深沉的臣子到處都是，表面上雖然還算和諧，但暗地里早已是流言四起，說什么的都有，僅靠一個尚未樹立起威嚴的太子朱標，隱隱有些壓不住場面。
這一日，忽然間恢復早朝！
文武百官，集體陷入呆滯，偷眼看寶座上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似乎多了些憔悴，但好像也不算是生了大病之后的模樣啊。
朱元璋壓根沒有理會這些小事。
親自早朝，粉碎了所有無意義的謠言之后，朱元璋連積壓的奏折都無暇顧及，徑直回到后宮，神色陰鷙，心中的猶豫糾結(jié)，再次達到了頂峰。
是的，即便是苦思了三日三夜，他還是無法做出那個虎毒食子的決斷。
雖說自古以來，皇家無親情，為了皇位正統(tǒng)，父子反目、兄弟鬩墻的慘劇，在歷史上并不罕見。
但朱元璋出身寒微，又親眼目睹父親母親連同兄弟餓死在眼前，給他帶來了極為沉重的打擊。
因為從小就失去了親情的陪伴，所以朱元璋最看重的，正是他曾經(jīng)最缺乏的東西。
現(xiàn)在，真的要走到那一步么？
一想到這件事，朱元璋如萬箭穿心，委實是難以狠得下心。
倘若真的是老四無君無父，倒行逆施，已經(jīng)惹得天怒人怨，那么為了維護大明江山，為了樹立皇家威嚴，將其誅殺以儆效尤，倒也說得過去。
但現(xiàn)在，老四還只是個十歲的孩子??！
一切的悖逆，全都是從秦楓的心聲中聽來的，盡管秦楓的心聲已經(jīng)無數(shù)次未卜先知，但終究……是未來的事情，是還沒發(fā)生的事情。
不教而誅，難道真的是唯一的辦法了么？
或者說，現(xiàn)在殺掉了老四，大明未來就真的能夠逃脫那場國難，從此走向另一條不同的道路？
那條路，會更好么？
一生戎馬，從來都是殺伐決斷的朱元璋，這一次，糾結(jié)得令他自己都難以置信。
已經(jīng)在淳化縣耽擱了三天三夜。
莫非……又要在這深宮中，反復苦思這個或許根本就沒有答案的問題么？
朱元璋浮現(xiàn)出深深的苦笑，站起身來，背影佝僂著，仿佛一下子就蒼老了幾十歲。
他來到龍案前，看著上面堆積如山的奏折，知道自己不能再耽擱下去。
多少朝廷大事等著自己處理，只是三天就已經(jīng)險些導致秩序崩壞。
當斷不斷，必受其亂！
橫豎，也就是一個兒子而已！
朱元璋的目光，驀地落在桌上，那里放著一張紙，紙上寫著無人理解的三個字：
朱，厚，照。
剎那間，痛恨和憤怒終于成了壓倒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高瞻祁見佑，厚載翊常由！
這十個字里，就已經(jīng)隱藏著兩個令他咬牙切齒，連做夢都要被驚醒的名字。
朱祁鎮(zhèn)！
朱厚照！
一個大明戰(zhàn)神，葬送大明數(shù)十萬精銳，被秦楓認為是大明王朝由盛而衰的轉(zhuǎn)折點。
一個頑童天子，荒淫無度行事荒唐，連兒子都沒留下就匆匆大行，兄終弟及之后，自然又讓大明元氣大傷。
盡管不知詳細，但這兩個名字已經(jīng)足夠讓朱元璋做出了最終的決斷。
殺?。?！
哪怕現(xiàn)在的朱棣只有十歲，也非殺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