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你來！”
楊開天沒看出秦楓的恍惚，歡天喜地地跑過來，拉扯住秦楓的衣袖，連拉帶拽，把他拽到那臺跟最初的模型已經截然不同的大家伙前邊。
嗯……好奇怪……
秦楓最近事情也是非常繁忙，難得到六合縣走一走。
因此，這個造型奇特的東西，他竟是第一次見到。
很顯然，這東西要比最初在楊開天家里老屋后面的那個，顯得正式了許多，精致了許多，看上去已經沒什么山寨感，仿佛每一個部件都凝聚著朱標、楊開天，還有無數工人的心血。
一眼望過去，能辨認出這上面用的材料有鐵，有木，甚至還有石料的痕跡，秦楓雖然熟知蒸汽機原理，但也根本無法看透這臺出現在大明洪武六年的，擁有獨立知識產權的“汽牛”，具體是什么樣的運行原理。
“老師，請上牛！”
楊開天忽然收起笑臉，神色轉為極度鄭重，甚至眼睛里閃爍著激動的淚花。
他做到了！
一直以來，他在縣學里，只不過是個無人關注的小透明。
讀書，他也曾經認真讀了！
什么頭懸梁錐刺股，楊開天自以為自己的努力，一點也不比任何人差！
可是，一年過去，兩年過去……
他就是跟同樣一個教室里聽課的同學，漸漸拉開差距，并且越來越遠！
楊開天不得不承認，在讀書這個領域，天賦至關重要，絕非后天努力能夠企及。
就不說徐鼎臣這樣幾乎過目不忘的妖孽了，就算要在這座縣學里維持一個中位，就千難萬難，讓他幾乎一度崩潰。
但他從小就喜歡擺弄一些稀奇古怪，在旁人看來不務正業的東西。
從來都沒有人認可他，甚至被父母訓斥，說他讀書讀不好，就因為心思用在歪門邪道上。
唯有老師！老師看到了自己鼓搗出來的那個“汽牛”，說它有前途，甚至要比徐鼎臣的那個狀元更有前途，這給了楊開天莫大的鼓舞，甚至因此改了名字。
這半年來，楊開天迸發出堪稱恐怖的動力。
因為工場剛剛建起來，哪怕有徐鼎臣這個六合知縣的支持，哪怕有黃彪黃公子統籌全局，哪怕六合百姓因為高工資紛紛涌來當工人，但關于具體技術方面，楊開天依然幾乎是沒有任何幫手！
憑一腔孤勇，憑少年意氣，這半年多的時間，兩百個日夜，楊開天不眠不休，獨自攻關，不知解決了多少技術難題，他鉆研的深度越來越艱難，以至于后來就連黃公子都無法聽懂太多。
但是今天，他真的做到了！
最開始的氣密性問題！
后來的活塞精確控制！
所有零件的制造精度！
材料的具體選擇！
燃料的最終確定！
這每一項核心技術，都凝結著楊開天的心頭熱血。
而時至今日，他也才是一個不到十一歲的孩子呢！
一切的努力和拼命，在今天終于有了回報，他也終于可以驕傲地望著那位給他打開全新天地的老師，閃爍著淚花，用顫抖的聲音，說道：“老師，請上牛。”
是的，雖然這東西已經跟最開始的設計思路不一樣，它不太像牛了，但依然還是叫做汽牛。
秦楓低頭，看著仰望自己的楊開天，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中間剛好透出原野盡頭的一輪紅日，正冉冉升起，如同大明的新生。
秦楓俯身，抱起楊開天，他真的還只是個孩子，尤其是經過這些時日的辛苦，不但沒有長肉，反而又輕了好幾斤，抱著甚至有些咯手，這讓秦楓微微心酸。
普天之下，如楊開天一般，哪怕沒有讀書的天賦，卻精于理工方向的人才，還有多少？
只可惜，楊開天常有，而秦楓不常有。
除了坐鎮應天府的秦楓，其他地方就算有再多楊開天，也只會被老師，被父母，責罵為不務正業，根本不可能給與任何支持，更別說做出什么成果了。
但實際上，民間的智慧，絕不容小覷！
秦楓前世曾經走過無數博物館，也見到過很多凝聚著勞動人民智慧的工具，往往充滿了奇思妙想，雖然沒有太多的科技含量，但華夏古人的智慧，只是沒有用在正確的方向。
書生誤國，不全對，但也有其中的合理性。
開民智，應當從現在開始了！
秦楓收攝心神，抱著楊開天，走上這臺汽牛。
雖然造型奇特古怪，但大約有點像是秦楓前世見到過的拖拉機，只不過因為材料更加原始，很多部件都跟秦楓印象里的截然不同。
這汽牛，真能動起來么？
“黃哥，點火！”楊開天氣壯山河，一到了這汽牛上，好像就成了發號施令的將軍。
秦楓不禁啞然失笑。
命令太子……好家伙，開天你可比老朱還牛了。
這汽牛設計精巧，點火的位置在牛尾巴的位置，又差點把秦楓逗笑。
合理！
誰家牛被燒了屁眼，還不趕快跑起來的？
轟隆隆……
過了片刻，隨著蒸汽沖天而起，在楊開天嫻熟的操作下，這臺具有劃時代意義的汽牛，竟然真的開始緩緩邁動腳步，雖然遲緩得堪比垂暮老牛，但終究還是動起來了！
秦楓好奇地打量著汽牛內外的所有部件，卻也無法看到隱藏其中的無數精巧機關，不知道具體是如何帶動這四條汽牛的蹄子，慢慢運動，屁股后面還拖著一個巨大的耙犁……
畢竟是農家的孩子，之所以把這東西叫汽牛，還是立足于耕地來著。
但其實，這蒸汽機就算走向應用，在當前環境下，也并不會全面替代耕牛。
造價，成本，燃料消耗，操作學習難度……全都會成為嚴重的阻礙。
不過！
這不重要！
現在汽牛的一小步，已經是大明工業時代的一大步！
既然這個東西已經真的走向成熟，那么……
秦楓坐在汽牛上，這個大家伙已經動起來了，速度比開始快了些，相當于是垂暮但挨了鞭子的老牛，載著秦楓和楊開天，轟隆隆向前，身后的耙犁也十分聽話地跟著走，慢慢犁完了一片地面。
但秦楓的目光卻是落向京城，落向朝堂，腦子里浮現出工部尚書單安仁的那張老臉。
單尚書。
我的活基本干完了。
你的大船呢？
若是萬事俱備，那么……是時候讓整個世界，感受一點小小的大明震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