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西征以來，我們已經輸了兩陣。”
徐達身邊，一身文士打扮的秦楓，悠悠開口，嘆息道：“此次伊犁河之戰再敗，帖木兒將八千神機營圍而不殺，其中深意，耐人尋味，這恐怕是一個不好破解的陽謀。”
哦？
怎么說？
徐達若有所思，但藍玉等心急如焚的猛將，卻有些不懂秦楓的意思。
什么陽謀？
“交換，是不可能交換的。”秦楓頓了一頓，繼續說道：“看似一人換回八千，是那帖木兒慷慨，尤其是擺出一副要給阿史那都報仇的架勢，更具有迷惑性。”
“但其實不然！”
“藍將軍，要你去換回燕王，換回八千兒郎，你當然是愿意的，對么？”
聞言，藍玉胸膛劇烈起伏，激動至極，站起身大聲吼道：“是！國師大人！歸根到底，是我在鬼哭林中了埋伏，輸了第一陣，才有今日之事！你讓我去伊犁河，用我一人之命，換回八千將士，藍某值了！！”
“那你想沒想過，朱棣他們，是否愿意？”秦楓直接反問道。
這？
藍玉一愣，腦子亂了一下，的確從沒想過此事。
“是，帖木兒說的或許不是謊言，你的確能換回八千人的性命。”
“但他們活著回來，終其一生，都無法洗刷這次的恥辱。”
“朱棣也好，神機營的將士也好，永遠都會記得，他們之所以能繼續茍活，是犧牲了同袍才換來的機會。”
“而且這種犧牲，不是在戰場上廝殺，馬革裹尸，而是臨陣跟敵酋做交易。這樣的交易一旦形成，我大明神機營的魂魄，就此喪失！甚至整個西征大軍的士氣，都要低迷到了極點！”
朔風獵獵，風沙滾滾。
中軍帳前，唯有秦楓的聲音在輕輕回蕩，讓義憤填膺的眾將，漸漸冷靜下來。
國師大人這么一分析，大家才徹底理解了剛才主帥徐達的拒絕。
果然！
帖木兒哪會那么好心，把即將吃到嘴里的八千有生力量，白白放回來。
他放掉的是八千人，卻要用這八千人，來進一步摧毀大明的軍心，從而讓這場西征大戰，徹底進入對方的節奏當中。
好算計！
不過還好，魏國公一眼看破，國師大人也同樣對敵人的圖謀，洞若觀火。
可是，怎么辦？
藍玉呼吸依然急促，聞言更加急切，咬牙追問道：“國師大人！那、那咱們應該派兵把燕王殿下和神機營救回來？”
唉……
秦楓微微嘆息，中軍帳中的燭火，在風中搖曳，將眾人的影子撕扯成張牙舞爪的妖魔。
“伊犁河，據此還有百里沙海。”
秦楓的目光掠向遠處，若有所思地說道：“帖木兒既然敢圍而不殺，只怕……早就做好了圍點打援的準備。伊犁河……燕王朱棣……八千神機營，已經成了一個香甜的誘餌，就等我們過去。”
圍點打援？
在明代，這是個挺新鮮的詞匯。
眾將先是一愣，細細咀嚼，倒也不難顧名思義。
“好一個圍點打援！”
大將傅友德首先驚醒，刀疤橫穿的面容，在陰影中愈發猙獰，一拍大腿，大聲叫道：“當年鄱陽湖水戰，陳友諒用過這法子！可真是釣殺了我大明許多精銳舟師！”
極目遠眺，黃沙滾滾。
然而在秦楓的分析下，眾人仿佛看到黃沙中隱藏著洪荒巨獸的深淵之口，欲要將膽敢貿然進入的明軍，一口吞噬，連骨頭都剩不下渣滓。
悲風嗚咽，卷起沙粒，拍打戰鼓，發出細碎的啪啪聲，仿佛是在每個人心中響起。
不能換。
也……不能救？
難道就這么眼睜睜看著，大明天子的親生兒子，燕王殿下，連同八千大明兒郎，就這么被困在伊犁河中，瘟疫肆虐，缺水斷糧，在無盡的屈辱和折磨中，漸漸……
“國師大人！”
藍玉覺得整個人都要被逼瘋了，他呼吸急促，直接從身邊一名偏將腰間拔出佩刀，狠狠斬斷自己兩根手指，咬牙磕頭道：“請您允許末將率領三千死士，突擊伊犁河！”
“三千？”
徐達終于開口，不等秦楓說話，冷冷地望著藍玉，面無表情得說道：“帖木兒在伊犁河兩岸，陳兵超過十萬！密密麻麻的彎月旗下，你知道還藏了多少黑死病毒的陶罐？”
“你帶三千人去？你當是踏青么？”
“藍玉！鬼哭林失利，本帥不去怪你，勝敗乃是兵家常事。”
“但你若是不知警醒，時至今日依然還存著輕敵的念頭，你砍手指有什么用？砍了腦袋都掉不了帖木兒的一根毫毛！”
此番聲色俱厲，藍玉面紅耳赤地低下頭。
爭吵聲驚起遠處的禿鷲，凄厲的嘶鳴聲掠過大營，無數士兵的甲胄隨之發出不安的輕響。
中軍帳這里氣氛凝重，但明軍大隊并不知道發生了這么重大的事情，依然盯著遠處火頭軍熬的肉湯，惦記著能吃頓好飯，吃飽了好繼續行軍，拿下撒馬爾罕城，然后回家抱娃娃。
啪！
徐達一掌劈斷案角，將虎口崩裂，血珠狠狠地灑在沙盤上撒馬爾罕的城樓上。
徐達一生戎馬，并非沒有打過敗仗。
不過此次的對手，的確是集狡猾和陰毒于一身，這個故意示好的陽謀，相當搞人心態。
朱棣是他的女婿，這一層已經無關緊要。
但徐達的女婿可以死，大明天子的子嗣……不容有失啊！
可是那個還沒見過面的帖木兒，他正等著自己率兵去救呢。
自從進入沙漠以來，藍玉所部三千人，在鬼哭林盡墨，朱棣的八千神機營也被死死困住。
這茫茫大漠，滾滾黃沙，究竟還要吞噬多少大明兒郎？
“報！！！”
今日注定不會平靜，又一名斥候帶著渾身泥漿，撞入大帳，飛快地說道：“狼頭谷急報！我們的糧草車隊，陷入流沙，護送糧草的十門火龍出水炮，都毀在流沙里……”
徐達的身體，無力地陷入座椅。
好一個帖木兒！
先斷我前鋒，再毀我糧草，連大明皇子都要被用作是釣人的誘餌。
這茫茫沙海，到處都是他的陷阱，到處都是致命的殺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