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張忐忑的心思，蕩然無存。
五百架飛天燈籠組成的螺旋星陣，懸浮在空中，面對即將席卷而來的恐怖沙暴，鎮定如恒。
磁針在玻璃罩內跳著詭譎的舞步，年輕的士兵望著腳下越來越小的砂礫，山崖，紛紛浮現出通透的笑容，甚至開始對著銅鏡整理鬢發，仿佛要將最好的一面，呈現給即將正面對上的帖木兒士兵。
有人在哼唱小調，尾音卻被狂風撕扯成一片嗚咽。有人將寫滿生辰八字的黃紙塞進箭囊，像是塞入一張輪回的船票。
來了！
國師在五天前就預言的黑沙暴，果然來了，真的來了！
嘶吼聲撕開最后一絲懷疑，眾人極目遠眺，見到在滾滾黃沙的地平線盡頭，黑沙暴起于毫末，在頃刻間化作吞噬天地的饕餮！
砂礫在百丈高空，凝成萬千狂暴的毒龍，將無數墜著吊籃的球囊，吹得猛烈傾斜！
倘若不是有這幾天的苛刻訓練，光是這第一波的狂風侵襲，便足以讓半數的飛天燈籠直接傾覆！
黑龍滾滾，如墨汁潑灑成銀河倒瀉。
藍玉緊緊抓著吊籃上的繩索，手背上的青筋根根綻出，他瞪大眼睛，咬著牙，即便是風沙猛烈，竟然也不曾遮蔽他的視線。
藍玉看到旁邊燈籠中的死士，一邊拼命蹬踏青銅踏板，一邊在空中狂草題詩，看見年邁的老兵將火銃抵在眉心，槍管里插著沙漠里采摘的沙棘草，更看到遙遠的方位，國師秦楓的燈籠懸浮在沙暴的中心，那一輪精致的青銅日晷，在他掌心竟是化作了流轉的星圖……
五百盞宛若天神散花一般的血蓮，在鋪天蓋地的黑沙暴中，競相綻放！
當第一道閃電劈開混沌的時候，藍玉的瞳孔里，烙印下永生難忘的畫面。
數百個飛天燈籠，在秦楓的居中調度下，在如此惡劣的天象環境中，竟依然能夠保持訓練的成果，漸漸結成北斗七星的陣勢，按照既定的路線，飛向伊犁河！
朱砂繪制的巨大標記，在球囊表面泛起幽光，即便在天昏地暗中，也能提供方位的指引。
黑沙暴愈發猛烈！
滾滾黑沙，如利刃一般割裂蒼穹，然而在觸及燈籠編隊的時候，卻仿佛被不知名的神秘力量絞碎，化作漫天流螢，只成為這支即將創造歷史的飛天神兵的陪襯。
呼……
藍玉讀書不多，很難用確切的詞句，來形容此刻心中的震撼。
他只是忽然想到一句，天道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
然而此刻方知，人力之偉大，未必不能勝天！
國師憑借七百年的經驗沉淀，加上大明工部的巧匠能工，真的可以編織這一道道逆天改命的羅網！
伊犁河，神機營，四皇子殿下……我們來了！
“穩住風箱！”
秦楓乘坐飛天燈籠，在黑沙暴中穿行，高亢的聲音裹挾著奇異共振，竟像是來自千年后的無線電波。
我，正在創造歷史！
秦楓深吸一口氣，制式的軍靴在青銅踏板上碾出血痕，腳下傳來的奇異齒輪咬合聲，仿佛漸漸跟他的心跳重合。
自穿越以來，這無疑是最危險的一次戰斗！
秦楓神色沉凝，指揮若定，眼前卻是無盡黑沙暴，不知何時是一個盡頭。
恍惚間，秦楓仿佛看到深處浮現的樓蘭古城，看到敦煌飛天的衣帶，纏繞著現代戰機的尾焰，更看到無數個時空的征伐者，在這片天地之間拼命戰斗，漸漸與遙遠的戈壁沙海重合。
時空開始混亂！
漢代弩箭和后世火箭彈交錯，鐵浮屠重裝騎兵跟裝甲車并道而馳！
滾滾沙暴，煌煌天威！
秦楓眼前仿佛呈現出奇異的時光裂縫，在沙暴的獠牙里閃現光芒一瞬，令他渾不知身在何地，今夕何年。
天地之威，終究并非人力可以抵擋。
當萬億噸的黑沙化作傾天的瀑布，終于將嚴整的飛天燈籠矩陣，沖擊得七零八落。
無數燈籠在颶風中化作陀螺，就算操縱的士兵竭盡全力，也無力挽回局面。
墜毀，開始不受控制地發生。
硫磺彈在木箱中撞出驚心動魄的悶響，它們永遠也沒有機會登上伊犁河的戰場。
秦楓雙手握住繩索，神色始終鎮定，口中發出的命令，也從未一刻停止！
能聽到國師的聲音，給了沙暴中這些死士莫名的信息，于是吊籃無數次擦著沙柱掠過，哪怕瞳孔因為恐懼而縮成針尖，也沒有任何人心神崩潰，只是咬著牙，瞪著眼，望著沙暴中屬于國師的燈籠，在狂風中搖曳動蕩，甚至忽而倒懸！
然而國師的衣袂，在九分鐘飄搖舒展，若謫仙臨凡！
……
又是一個夜晚。
盡管夜幕降臨，但腳下的砂礫依舊滾燙，那是烈日炙烤了一天的痕跡和證明。
今年二十四歲的燕王朱棣，扶著銹跡斑斑的炮管，勉強站起身，眺望對岸，只覺得胸腔里所有的水氣都已經耗盡，呼出來的完全是干燥的火氣。
呵……該死！
朱棣臉上泛起一抹慘笑。
被困在河中，居然是要被渴死的？
這真是莫大的諷刺。
朱棣身上的玄色蟒袍，早就被膿液和血污浸透，看不清原來的樣式，左臂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流出來的卻不是血液，而是更加可怕的黑黃色膿水。
黑死病？
我這應該算是了吧？
其實朱棣不知道自己為什么還沒有倒下，但游目四顧，現在這支還剩下不到五千人的神機營，又有哪個人，敢說是健康的呢？
管他呢！
朱棣瞥了一眼傷痕，本來只是一道被浮尸抓出來的小傷，誰知道會這么糟糕嚴重。
但現在，只要人還沒倒下，哪還顧得上這點小事。
“殿下……”
親衛王弼還活著，但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石在狠狠摩擦，他湊上前來，絲毫不在意朱棣身上的惡心膿液，指著河岸邊上剛剛架起來的金狼旗，咬牙道：“第五次突圍失敗了……帖木兒那狗賊，把弟兄們的遺體吊起來……”
哼！
朱棣神色分毫沒變，也沒有避開目光，而是遙遙看著那幾十具被烈日曬成焦黑的明軍尸體，隨風搖晃，正是那狡猾的敵酋帖木兒向自己示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