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金土趴在潮濕的樹葉堆里,或許是熱量的緣故,蟲子不斷地從領口鉆入,無比麻癢的叮咬在堅如精鋼的意志力下已經變得近乎麻木。
但最令年輕狙擊手毛骨悚然的,還得是山螞蟥滑膩的身軀從眼角爬過,不僅僅只是源自于內心的惡心、恐懼,韋金土更怕螞蟥吸血時流出的淡淡血腥氣。
而那時,日軍一支10人組成的巡邏隊距離他潛伏的位置不到15米,他甚至能清晰的看到日軍槍托上刻著的花紋。
還好,因為前線戰斗激烈,日軍的所有注意力都在數百米外槍聲激烈的戰場上,對于這種位于己方側翼的山林并沒有太過于留意。
這也是正常心理,換成誰,會在敵人大兵壓境固守尚且要拼盡全力之時,還要派出人跑到對手的地盤上搞事情,那不是平白給對手送人頭嘛!
韋金土就像一塊堅硬的石頭,從凌晨到黃昏,整整十二小時,紋絲未動,天還未完全亮的時候,他甚至還卸掉了狙擊槍上的瞄準鏡,為避免有陽光反射到鏡片上被人看到光點。
這對一名狙擊手來說,雖然減少了被發現的可能性,卻降低了射程,尤其是他距離日軍陣地高達400米的時候。
只是,韋金土依然認為值得,唐堅在狙擊手培訓課上說過:最好的狙擊手,不是狙殺了多少敵人,而是他一直都在。唯有活著,才擁有足夠多的擊殺敵人的機會!
尤其是唐堅所講述的爆發于數年前那場戰爭里的芬蘭狙擊手的真實戰例,零下二十度的雪地里,潛伏的‘白色死神’為了讓自己口中不呼出熱氣,口中含上雪塊,為防反光,他從不用瞄準鏡只使用鐵瞄具,卻在不到100天的戰斗時間里,射殺敵軍500余人,單日最高斃敵記錄25人。
這給了韋金土很大的啟發,洋人能做到的,他一樣能做到。
只是,來自壯鄉的獵人耐心超出所有人想象,從凌晨到黃昏,無數個目標從他的準星里滑過,他有無數次可以利用炮聲的掩護,將日軍的機槍手、擲彈筒手,甚至一名身邊簇擁著好幾人的日軍軍官一槍斃命。
但韋金土都忍住了。
他在等待更有份量的獵物!
因為他知道,一旦他開槍,或許短時間內不會暴露,但日軍不是傻子,一定會提高警惕,就像他在山中狩獵一樣,驚動獵物后,獵物就不會再從那片區域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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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團長閣下,這里是一線,您怎么來了?”
1500米外,一隊由5輛裝甲車和一個步兵中隊組成的隊伍停下,一割永冊大佐規規矩矩站在其中一輛裝甲車車門前,恭敬問道。
裝甲車的車門打開,一名身材消瘦戴著金絲眼鏡、軍服筆挺、腳蹬一雙長筒軍靴、留著衛生胡面容倨傲的男子跨出車門,左右環視,看著眼前畢恭畢敬的日本陸軍大佐,臉上微微露出笑容。
“帝國官兵們正在與支那軍苦戰,他們能來,我這個老兵,為什么不能來?永冊君,此次作戰環境艱苦,支那軍也足夠頑強,辛苦了!”
來人正是日本第2師團師團長岡崎清三郎,他長期就職于陸軍大學,后調入日本第十六軍擔任參謀長輔助今村均中將,直到半年前調至第2師團,奉令率重建完畢的第2師團進駐緬甸。
做為一個外來戶,他很清楚第4步兵聯隊一割永冊大佐在師團的份量,幾乎就是師團長之下第二人,就連師團參謀長也不敢在他面前拿架子,所以自從來師團,岡崎清三郎一直對這位個性剛硬的陸軍大佐多加籠絡,哪怕是今日他率部狂攻依舊未有大的收獲,依舊在電話里對其安撫居多,斥責極少。
現在從這位的態度看來,還是收到了不小的效果。
“師團長閣下,職下今日讓您失望了,戰至現在,依舊未能破敵.......”日本陸軍大佐低著頭,滿臉羞愧。
“支那軍現在有了米國人提供的裝備,早非吳下阿蒙,加之他們占據地理之利,一日不克乃是常理,永冊君何必太放在心上。
龍陵那邊傳來消息,支那軍主力被我部牢牢牽制,另一路則正在抵擋我芒沖援軍,正陷入苦戰,黃連山的小股支那軍當前已是孤軍,他們能擋住我師團大軍一日,還能擋住兩日三日?
而我此來牽線,就是為鼓舞帝國勇士士氣,今日不克,休整一夜,明日再戰便是。”
岡崎清三郎搖搖頭,上前拉起屬下的手,不僅鼓勵著更是以示親近,這讓一旁隨行的第4步兵聯隊的幾名陸軍少佐可是開心了。
這說明自家聯隊長極受師團長重視,指不定什么時候在他的推薦下就升官了,那聯隊長的位置可不就空出來了?
“師團長閣下,前線兇險,而且支那軍還裝備了大量迫擊炮,我聯隊前線指揮部就在其射程之內,我看師團長閣下還是不要冒險前往的好。”
雖然被師團長主動牽著手著實有些受寵若驚,但日本陸軍大佐還保持著足夠理智。
日本陸軍‘步兵操典’中對團、營、連各級指揮官在戰時的位置有著極其嚴格的要求。
比如中隊長級指揮官,就必須和士兵們一起在最前線,這是因為日軍的基層指揮嚴重依賴視覺手勢通信,中隊長必須站在士兵可見的位置,用手勢而非號音或喊叫來指揮部隊的進攻節奏和方向。
又比如聯隊長一級指揮官,位置必須靠后,依靠通訊來指揮部隊,不得輕進一線。
就像一割永冊大佐這樣,把自己的聯隊部就建在距離一線不到一里路的位置,其實是不被‘步兵操典’所允許的,但這卻能極大的激勵士氣,許多日軍步兵走上戰場前,中隊長和小隊長都會告訴他們,聯隊長閣下就在我們身后看著我們。
雖然這并不妨礙他們一次次的沖擊被中方陣地上噴吐出的致命火舌擊退,但勇氣倍增也是事實。
整個白天連續5輪狂攻,第4步兵聯隊損失已然過千,第16步兵聯隊損失近700,放在平時這損失早就讓第4步兵聯隊士氣跌落至谷底,但此時他們竟然還有再戰之力,那都是日本陸軍大佐親臨一線的功勞。
只是,大佐級指揮官親臨一線和師團長級指揮官上一線完全不同,那可是指揮著全軍的最高指揮官,若是出點差錯,極有可能造成全軍士氣崩塌。
一割永冊如此謹慎雖有三分是裝出來的,但至少有七分是真的。
不過,日軍向來推崇進攻精神和果斷決策,在遭遇戰中師團級指揮官經常性會脫離主力縱隊,帶領部分參謀人員前往前方進行親自觀察,以便迅速掌握戰況并做出部署,把握所謂的“戰機”。
顯然,正是在這樣的集團性質的風格驅使下,剛擔任師團長主官不久并想有一番作為的岡崎清三郎中將也是想效仿諸位前輩,到前線去露把臉,不說真的能捕獲戰機,武勇還是要展示一把的。
“我意已決,無需多言!”
別看岡崎清三郎大部分時間都在為上司當參謀,但其實骨子里還是很強硬的,擺擺手就領頭朝一線陣地那邊走過去。
日本陸軍大佐一看這情形,直到自己再勸反而會激怒自家上司,只能是一擺手,示意跟過來的步兵中隊沿途注意警戒,自己則快步追了過去。
就這樣,三四百號人簇擁著第2師團最高指揮官沿著山路走向第4步兵聯隊的臨時聯隊部。
畢竟是大佬出行,日軍步兵的警戒范圍極廣,山路兩側百米的樹林草叢,不知道有多少日軍進行過搜索,恨不得連老鼠洞都得挖開來看看。
幸好此時的偵察排在高起火的帶領下去尋找日軍停留于5公里外的炮兵陣地,遠離雙方主戰場,不然的話,就這輪搜索下來,恐怕會損失慘重。
但日本人沒想到,還有一名膽大包天的中國人就潛伏在山林中,而他所在的位置,就距離第4步兵聯隊的臨時聯隊部不過430米。
如果是白天,已經去掉瞄準鏡的韋金土就算是把一雙大眼給瞪瞎,估計也是看不清日軍陣地上來了什么人。
但現在是已近黃昏,天邊的紅霞絢麗,距離天黑也就不到半個小時,韋金土在確定周邊沒什么動靜后,把藏進懷里的瞄準鏡又給按上了。
此時黃連山雖然還有幾個高地在激戰,但根據日軍的尿性,也絕不會玩什么挑燈夜戰的,那不僅會大量消耗照明彈等物資,也會讓激戰一個白天的日軍更疲憊,同時也給了極擅夜戰的中國軍隊大量殺傷對手的機會。
所以,韋金土判斷,留給他能尋找到合適獵物的機會,也就在這半個小時內了。
‘狙擊手就是陸軍指揮官手中最鋒利的箭,不動則已,一動就得讓敵人痛徹心扉!’唐堅的話在韋金土耳邊不時響起。
韋金土的目光在日軍戰壕上緩緩移動,這樣的過程堅持了足足20多分鐘,哪怕此時紅霞已然即將退去,薄薄的夜色即將染上山崗,他也是不急不緩,呼吸頻率一如既往地平穩。
日軍的警報器開始拉長警報,這樣的聲音在白天時已經拉響過6次,那意味著日軍又要撤退了。
果然,沒過幾分鐘,有日軍抬著傷兵率先暴露在韋金土的視野中,與此同時,“咻~~咻~~~咻~~~”榴彈炮特有的尖利嘯叫劃破長空。
這也是日軍在一個白天實戰中找到的一個套路,在步兵撤離后,立刻動用山炮對中方陣地上方進行炮擊。
不過,這輪炮擊不是追求對守軍的大量殺傷,主要是掩護己方。
因為在每次激戰中,山坡上總是會遺留下尸體和喪失行動能力的重傷兵。
第一輪狂攻那是打著一鼓而下的主意,而后被中方迎頭痛擊導致只能有小部分步兵撤離,那是無可奈何,但后面已經進入消耗作戰模式,如果這樣還不管無法自行撤離的重傷兵,那不僅不符合日本陸軍的精神,更會導致士氣崩塌。
畢竟,誰都不愿意成為被拋棄在戰場上的那一個。
所以,日本官佐們就想了這么一個招數,一旦要撤離,立刻動用榴彈炮對中方陣地上方火力延伸數十米進行炮擊,這樣就可以基本保證不誤傷還停留在中方陣地下方一兩百米的帝國步兵,還可以利用炮火將中方士兵壓回戰壕,以避免拖拽傷員和尸體的步兵被對方射殺。
一來二去,高地上的中國官兵們也明白了日本人的意思,干脆也老實的窩在戰壕或是防炮洞里不出來。
不是不想痛打落水狗,而是著實沒必要,沒必要頂著日本人的炮火和日本人去換命這是其一,還有現在是盛夏,就日本人那被炮火炸得四分五裂的殘尸,別說放一整天了,就是幾個小時,都開始發臭了。
這要是越集越多,再過上一個晚上發酵,那明天還得了?那不得像是在高地前面放了顆大號毒氣彈,熏得人頭昏腦漲的?
現在有人主動當清潔工,那是好事兒,怎么能不讓人家干活呢!
正是在這種雙方共有的‘默契’下,雖然依舊炮聲隆隆,卻不再有槍聲響起。
不斷有抬著尸體和傷兵的日軍在韋金土瞄準鏡的視野中走入戰壕,隨著光線逐漸變暗,日軍的身影在4倍高清瞄準鏡中也逐漸顯得模糊。
沒有戰機了,就連堅毅如韋金土,此時的眼神中也不由浮上了一層遺憾,正打算放棄狙擊,利用日軍也開始松懈的這個時間段吃幾口食物保持體力,兵鋒略微活動一下僵硬的身體,還有眼角處趴著的那條山螞蟥,這會兒它應該是吸飽了血液吧!
突然間,韋金土的眼神一凜!
瞄準鏡的視野中,一名戴著鋼盔的日本軍官模樣的人突然走出深達一米六的戰壕,雖然沒有戴白手套,但他腰里掛著的指揮刀卻無比顯眼。
這是條不小的魚啊!
韋金土透過一個白天的觀察,知道現在參與作戰的日本基層軍官要么不攜帶指揮刀只掛手槍,要么把指揮刀綁在背后,能大搖大擺還掛著指揮刀的軍官,尚是韋金土今天第一次看到,那少說也是個佐官。
佐官這個級別的話,對于一個獵人而言,雖比不上熊和虎豹那么值錢,但咋說也算得上一頭山豬。
韋金土的手指撫上扳機!
然后,年輕狙擊手在瞄準鏡之后的眼睛不由瞪大了,一直無比平穩的心臟竟開始怦怦跳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