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體育館里,籃球砸地的聲音在空曠的空間里回蕩。
砰。砰。砰。
已經是晚上九點,校隊訓練結束半小時了,但樊瑜還在場上。
他一次次起跳投籃,汗水浸透了紅色的7號球衣,在燈光下泛著深色的水跡。
“休息會兒。”
一瓶水遞到面前。
樊瑜轉頭,看到書朗站在場邊,手里拿著水和毛巾。
“你怎么來了?”樊瑜接過水,仰頭灌了一大口,水順著下巴流下來,混著汗水。
“姑姑說你還沒回家,猜你在這兒。”
書朗將毛巾遞給他,“下周就比賽了,別練太狠。”
樊瑜用毛巾胡亂擦了把臉,在球場邊坐下,拍拍身邊的位置。
書朗坐下,兩人并肩看著空蕩蕩的球場。
“書朗,”樊瑜忽然開口,聲音因為疲憊有些沙啞,“有時候我覺得……只有在籃球場上,在你面前,我才不用繃著。”
“繃著什么?”
“繃著‘樊家二少爺’的勁兒。”
樊瑜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澀。
“你知道的,我媽總念叨,要我爭氣,要比大哥強,要比你……要比所有人都強。”
書朗沒說話,只是靜靜聽著。
“但其實我不想比。”
樊瑜往后仰,手臂撐在身后,望著高高的天花板。
“我就想打籃球,想跟兄弟們在一起,想……做我自已,不用證明給誰看。”
他側過頭看書朗:“只有在你面前,我才覺得,做樊瑜就好,不用做‘樊家二少爺’。”
書朗沉默片刻,輕聲說:“做自已就好,二哥。”
簡單的七個字,卻讓樊瑜眼眶一熱。
他趕緊轉過頭,假裝擦汗,掩飾那一瞬間的情緒波動。
一周后,大學預科聯賽決賽在曼谷最大的體育館舉行。
觀眾席座無虛席,吶喊聲震耳欲聾。
樊瑜所在的球隊一路殺進決賽,對手是去年的衛冕冠軍。
比賽膠著,比分交替上升,最后三分鐘,雙方戰平。
“樊瑜!樊瑜!樊瑜!”
全場觀眾齊聲呼喊他的名字。
球傳到樊瑜手中,他面對兩人防守,假動作,轉身,起跳。
球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空心入網。
哨聲響起,比賽結束。
樊瑜的球隊以兩分優勢獲勝。
全場沸騰。
隊員們沖上場,將樊瑜團團圍住。
他被抬起來,拋向空中,歡呼聲幾乎要掀翻屋頂。
落地后,樊瑜推開圍上來的隊友,目光在場邊搜尋。
然后他看到了,書朗站在家屬區,正微笑著看他。
樊瑜沖了過去。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他一把抱住書朗,用力地、緊緊地抱住。
汗水浸濕了兩人的衣服,歡呼聲在耳邊轟鳴,但樊瑜只聽到自已劇烈的心跳,和書朗平穩的呼吸。
“我們贏了!”他在書朗耳邊大聲說。
“嗯,贏了。”書朗拍拍他的背,“二哥,你很棒。”
這個擁抱持續了幾秒,或許更長。
然后樊瑜松開,眼睛亮得驚人,笑容燦爛得如同此刻體育館頂棚傾瀉而下的燈光。
他沒注意到觀眾席某個角落,趙穎鐵青的臉色。
也沒注意到,不遠處,樊霄站在大哥身邊,看著那個擁抱,手指悄悄握緊了欄桿。
慶功宴結束后,樊瑜坐進母親的車。
一關上車門,趙穎的臉色就沉了下來。
“眾目睽睽之下,撲到一個外人身上,像什么樣子?”她的聲音冰冷,帶著壓抑的怒意。
樊瑜的好心情瞬間消失:“書朗不是外人。”
“不是外人是什么?”
趙穎轉過臉,眼睛在昏暗的車內閃著銳利的光。
“你看看現在,你爸的關注,你大哥的助力,連你弟弟都整天跟著他轉!瑜兒,你是正牌的二少爺,別本末倒置!”
“媽!”樊瑜的聲音提高,“書朗是我弟弟!我們是一家人!您能不能別總用這種心思揣測?”
“一家人?”趙穎冷笑,“血緣上的一家人,和感情上的一家人,能一樣嗎?我告訴你,游書朗這個人不簡單。他現在討好你,將來呢?等他在公司站穩腳跟,等他在你爸心里分量越來越重,到時候還有你什么位置?”
“我不在乎什么位置!”樊瑜幾乎是在吼,“我在乎的是家人!是兄弟!”
“你不在乎,我在乎!”趙穎的聲音也尖銳起來,“我辛辛苦苦把你生下來,把你送進南瓦家,不是為了讓你當一個沒用的二世祖,更不是為了讓你被一個收養來的孩子比下去!”
車內陷入死寂。
只有窗外流動的霓虹燈光,一次次劃過兩人緊繃的臉。
樊瑜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感覺前所未有的疲憊。
那疲憊不是來自激烈的比賽,而是來自母親話語里那些尖銳的刺,那些他從小到大聽過無數遍的“你要爭氣”“你要比過別人”。
他忽然想起球場邊書朗說的那句話。
做自已就好。
可是做自已,為什么這么難?
回到家時,已經接近午夜。
客廳里還亮著一盞小燈,陸晴坐在沙發上,膝上蓋著薄毯,像是在等他們。
“回來了?”她站起身,目光在樊瑜臉上停留片刻,沒問比賽結果。
顯然已經知道了。
她只是溫柔地說,“廚房燉了冰糖雪梨,喝一點再睡?”
樊瑜看著繼母溫和的臉,鼻子忽然一酸。
“謝謝……媽。”他低聲說。
陸晴笑了笑,轉身去廚房。
樊瑜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又想起親生母親在車上的那些話。
血緣和感情,真的不能并存嗎?
他抬起頭,看向二樓。
書朗的房間門縫下,透出微弱的光。
他應該還沒睡。
樊瑜抬腳想上樓,卻又停住。
最終,他只是走進餐廳,安靜地喝完了那碗溫熱的冰糖雪梨。
甜味在舌尖化開,卻壓不住心底泛起的苦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