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間,時間來到了3月份。
三月份的香江,雨水偏多。
整座城市,仿佛彌漫著一層朦朧的水霧。
張中謀抵達香江已經整整一周。
這一周里,他沒有接受任何媒體的采訪,沒有出席任何公開活動,全世界,仿佛沒了張中謀的身影。
唯有甲骨文半導體公司的高層們才知道,這位新任的董事長,正在以驚人的效率與專注,重塑這家年輕公司的技術藍圖與管理架構。
觀塘,上崗嶺工業園區。
這里,是置地集團旗下的一個產業園。
整座工業園區,有二十多棟六層高的工業大樓,以及一棟十六層的工業大廈。
這里,除了一部分屬于牛奶國際旗下的制造基地之外,目前已經有將近一半的區域劃給甲骨文半導體公司使用。
其中16層的工業大廈已經更名為甲骨文大廈,用作研發中心以及辦公使用。
此刻,大廈八層那間剛剛裝修完畢、還略帶油墨氣息的會議室里,張中謀正在主持他上任后的第三次技術委員會會議。
窗外雨絲如織,將工業園區的紅磚樓宇暈染成一幅朦朧的水墨畫。
但會議室內無人有暇欣賞,所有人面前都攤開著厚厚的技術文檔,空氣中彌漫著咖啡的苦香和一種近乎凝滯的專注。
這個團隊,有一部分是馬世民之前籌建甲骨文半導體公司時在硅谷、德州等地方挖過來的,還有一部分,則是張中謀在德州儀器時的親信。
他從德州儀器遲任之后,直接挖了德州儀器半導體事業部二十多位核心技術與管理人員。
這些,并不是全部。
還有更多的行業高端人才還在辭職的路上。
如今的德州儀器,因為更重視消費電子領域,半導體的研發支出大幅度減少,所以本身就有很多工程師和管理人員對公司的未來感到迷茫,甚至萌生去意。
張中謀的暗中召喚,對他們而言,不僅是一條體面的退路,更是一次重新選擇事業方向的機會,是留在德州儀器為一個輕視半導體業務的董事會效力,還是追隨這位二十年來始終站在技術前沿的老上司,去東方開拓一片全新的天地?
答案并不難選。
所以,他們的離職,也非常順利。
而張中謀之所以能夠如此順利從德州儀器辭職,也是因為德州儀器董事長本身就排斥他,他主動提出辭職,正中夏柏的下懷。
要不是董事會不少元老反對,張中謀哪還用得著一個月的時間才順利從德州儀器離任呢!
而張中謀的離任,也讓德州儀器董事長夏柏更加不在乎半導體事業群的死活。
在他的戰略藍圖中,德州儀器的未來屬于消費電子產品,屬于計算器、電子表和那些能夠擺在百貨公司貨架上的時髦玩意兒。
半導體?
那是上一代人的執念,是吞噬資本的無底洞,是讓公司股價在過去五年里跑輸大盤的罪魁禍首。
張中謀的離開,對夏柏而言,不僅是去掉了董事會里最聒噪的反對聲,更是一次絕佳的戰略清洗信號。
連這位半導體部門的締造者都離開了,還有誰會質疑消費電子轉型的正確性?
他甚至在張中謀離職消息公布后的首次高管會議上說了一句后來流傳甚廣的話:
“張中謀博士是個優秀的工程師,但優秀工程師往往看不清未來,未來屬于市場,不是實驗室。”
這句話傳到香江時,張中謀正在甲骨文大廈八層與團隊討論公司初期發展方案。
他沒有評價夏柏的話。
二十年的共事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當一個人開始用“市場”來否定“技術”時,爭論已經沒有意義。
而且,也正因為這句話,讓他更加覺得,從德州儀器離任,來到香江這邊是一個無比正確的決定。
他不需要用言語去反駁夏柏。
他只需要把甲骨文的廠房立起來,把甲骨文半導體的芯片做出來,把那些被德州儀器視為“過時”的技術路線,走成一條通向未來的康莊大道。
這就是最好的反駁。
德州儀器不重視的半導體專家,工程師,他重視!
雖然有很大一部分選擇往英特爾、摩托羅拉,或者留在德州儀器,但仍有足夠多的人愿意追隨他。
不是因為張中謀開出的薪酬比英特爾更高,事實上,甲骨文半導體給出的薪資雖然優厚,但與硅谷一線公司相比并無絕對優勢。
他們追隨他,是因為信任。
信任他在技術路線上的判斷,信任他在艱難時刻不會拋下團隊,信任他口中那個“東方半導體王國”的藍圖,不僅僅是一張畫在紙上的餅。
這份信任,是二十年間一次次共同攻克技術難關、一次次在董事會上并肩作戰、一次次在項目被砍后重新爬起來積累而成的。
夏柏不懂,也永遠不會懂。
而此刻,這份信任正在轉化為實實在在的行動力。
這就是林浩然挖張中謀過來的好處。
把他挖過來,便會有現成的團隊,而且還是全球最為頂級的半導體團隊。
這點,是其他人無法做得到的。
林浩然對張中謀說過一句話:“你的團隊,你的架構,你的節奏,我不干涉。”
對于張中謀而言,這句話比任何薪酬數字都更有分量。
他在德州儀器掙扎了二十年,眼睜睜看著自己親手組建的團隊被邊緣化,看著那些他一手培養起來的工程師在一次次預算削減中消磨掉銳氣,看著他們在夏柏的“消費電子優先”戰略下淪為二等公民。
他不止一次想過離開。
但每一次,他都問自己:你走了,這些人怎么辦?
他們追隨你二十年,不是因為你給了他們多少期權,是因為他們相信你口中的那個未來。
如果你自己先放棄了,他們該怎么辦?
這個問題困擾了他整整五年。
直到林浩然親自出現在達拉斯。
會議開完,張中謀已經有了對甲骨文半導體公司未來的完整構想。
走出會議室,他看著走廊窗外不遠處灰蒙蒙的觀塘碼頭,不禁舒了口氣。
對于這家剛剛創立不久的甲骨文半導體公司,他此刻充滿了信心。
雖然只是初創公司,但要資金有資金,要人脈有人脈,要團隊有團隊,要技術有技術,要市場,市場可以打出來。
這比他在德州儀器最后那幾年,強太多了。
他在德州儀器不是沒有資源。
恰恰相反,作為半導體事業群的最高負責人,他手中掌握著全球最頂尖的工藝團隊、以及幾十年積累下來的客戶網絡。
但那又怎樣?
當董事會不再相信半導體是未來,當CEO寧愿把錢投給計算器也不愿意升級光刻機,當華爾街的分析師們用“夕陽產業”來形容你為之奮斗一生的事業。
再多的資源,也只是慢性死亡的養料。
而現在,他站在觀塘工業園這座不起眼的十六層大廈里,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細密的雨、以及一個連半導體產業鏈雛形都沒有的城市。
但他前所未有地篤定。
因為這里,沒有人說技術是“上一代人的執念”。
沒有人把研發預算砍掉去投什么消費電子。
沒有人用“市場”來否定“實驗室”。
這里只有一件事:把事情做成。
最重要的是,老板全力支持他搞!
“張董,老板來了,在辦公室等您!”這時候,助理快步走過來,恭敬地對張中謀說道。
“嗯,我知道了。”張中謀聞言,微微一笑,快步走向走廊盡頭那間辦公室。
這是一間面積只有二十多平方米的辦公室,裝修簡樸,但視野極好。
落地窗外正對著觀塘碼頭,雨天時海天連成一片朦朧的灰,晴天時能望見鯉魚門水道往來的貨輪。
張中謀選這間辦公室時,林浩然曾問他要不要換到頂層那間更大的。
他搖了搖頭,說這里就夠了。
不是謙遜。
是他習慣了小辦公室。
在德州儀器二十三年,他的辦公室從七平方米的研究員隔間,換到十五平方米的項目經理室,再到三十五平方米的部門主管套間。
面積越來越大,窗外風景越來越好,但離那些工程師的距離越來越遠。
他懷念那個推開椅背就能和白板對面的人爭論技術參數的年代。
現在這間二十多平方米的辦公室,剛剛好。
門虛掩著,透出一線暖黃的燈光。
張中謀推門進去。
林浩然站在窗前,背對著門,正望著窗外那片煙雨迷蒙的碼頭。
旁邊,站著的正是劉曉麗。
這小妮子前幾天剛從老家回香江,便迫不及待地跟著老板出來跑。
實際上是,劉曉麗回去一趟老家,對比之下,更覺得香江這邊舒坦了。
老家什么都好,父母慈愛,親戚熱絡,飯菜也合胃口。
但待了半個月,她就開始想念香江那繁華的街市,想念灣仔半山那棟屬于她的別墅。
當習慣了富人的生活之后,再回到那種雖然溫馨、卻處處需要精打細算的日子,落差感比她自己預想的要大得多。
這不是矯情。
是劉曉麗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她的生活已經徹底改變了。
她知道,一定要牢牢地抱住林浩然的大腿。
因為她知道,只要一直抱住林浩然的大腿,她便一輩子都擁有這樣的生活。
雖然,她知道老板已經結婚了,新娘不是她,可那又怎樣?
雖然她也向往純潔的愛情,可與衣食無憂、富裕體面的生活相比,愛情似乎也不是不能往后放一放。
所以,在劉曉麗回來之后,林浩然驚訝地發現,對方的忠誠度居然再度提高了。
年前,劉曉麗的忠誠度是98,無限接近100.
而她從內地老家回到香江之后,林浩然驚訝地發現,她的忠誠度再度漲了1個點,達到了99.
也就是說,距離忠誠度100,只差1個點了。
看到這個數字,林浩然雖然驚訝,但這終究是好事。
張中謀的腳步聲,讓林浩然回過神來。
“浩然,你過來正好,我剛好有些事和你說。”張中謀一進門,便笑著說道。
林浩然轉過身來,臉上已恢復了慣常的平靜。
“張董,你說。”
兩人坐好后,劉曉麗已經為他們關好門,出去等待了。
“經過我與團隊之間這些天的討論,我們對甲骨文半導體公司的未來發展規劃,已經有了完整的構想。”張中謀從隨身攜帶的黑色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夾,放在林浩然面前。
文件夾不厚,封面是素凈的牛皮紙,沒有任何標識。
林浩然接過來,翻開。
整整看了半個小時,林浩然才將文件放下。
此刻,他內心有些感慨。
張中謀的計劃是,為了避免國際市場的圍堵,也為了能夠盡數利用他的那些人脈關系,初期的甲骨文半導體公司,便從事芯片制造和封裝測試開始!
至于自主芯片的研發和光刻機的研發,可以先作為第二階段的目標,等到甲骨文半導體的制造平臺完全成熟之后,再擇機啟動。
或者說,自主芯片和光刻機,初期可以小規模投入,暫時無須大規模投入,技術這塊只要不落后主流太多,不被卡脖子就行。
林浩然看完這份計劃,沉默了很久。
不是因為張中謀的策略過于保守。
恰恰相反。
這才是甲骨文半導體目前的最佳發展路線。
因為這樣一來,短期內便不會與英特爾、德州儀器、摩托羅拉、東芝、飛利浦、西門子等傳統半導體巨頭有太多的競爭,甚至還可以與他們達成合作,成為這些半導體巨頭的代工工廠。
如果一開始,甲骨文半導體便轟轟烈烈地進入芯片研發和光刻機研發領域,必定會引來這些巨頭的警惕與圍剿。
張中謀太清楚這個行業的生存法則了。
英特爾可以容忍一家亞洲公司為他們做代工,但絕不會容忍一家亞洲公司試圖在芯片設計領域與他們正面競爭。
日本財團可以接受華芯國際成為他們的二供、三供,但絕不會接受甲骨文半導體自己研發光刻機,去動搖尼康和佳能的根基。
這不是技術問題。
這是生存問題。
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是,他這位半導體行業的技術泰斗,本身就是一張行走的仇恨吸引牌。
他太清楚自己在行業里的位置了。
二十三年德州儀器,十二年核心工藝研發,七年半導體事業群掌舵。
他主持過三個技術世代的跨越,帶出過四十七名總監級技術骨干,參與制定過兩項行業標準。
他的名字,在英特爾、摩托羅拉、東芝、飛利浦、西門子的戰略會議室里,是會被寫在白板上、畫紅圈、旁邊打問號的。
如果他只是去一家美國小公司做顧問,或者去大學教書,這些巨頭會松一口氣:張中謀終于退出牌桌了。
如果他去日本,他們會高度警惕,但也不會太意外,畢竟日本財團開出的價碼擺在那里。
但他來了香江。
一個沒有半導體產業鏈、沒有技術積累、沒有工程師人才庫的城市。
一個所有人眼中的“科技荒漠”。
而金主,是在前不久剛剛舉辦了一場震驚全球的婚禮,連英國女王都參加且親自證婚的超級富豪。
這代表什么?
代表對方的財富實力非常恐怖。
代表林浩然這位金主可以將資金大規模投入到半導體這個行業中去。
再配合上張中謀這位半導體行業的泰斗級人物,這已經不是警惕或圍剿的問題了。
這是必須扼殺在搖籃里的問題。
張中謀很清楚。
所以,他經過一個星期的時間,與團隊進行了數次的會議之后,決定必須把自己藏起來。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藏。
是戰略意義上的藏。
先從半導體代工干起!
如此一來,以他張中謀在半導體行業的影響力,英特爾、德州儀器、摩托羅拉、東芝、西門子等等,甚至很大概率成為甲骨文半導體的合作伙伴!
而不會成為敵人。
這是張中謀為自己設計的第一層保護色。
也是他為甲骨文半導體爭取的第一道生存空間。
這不就是前世臺積電走的路子嗎?
張中謀不愧是張中謀,這一刻林浩然看著眼前這份薄薄的計劃書,心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感慨。
臺積電。
1987年成立于新竹科學工業園區。
全球第一家專業晶圓代工公司。
創始人張中謀,五十六歲。
這是他前世的信息碎片。
雖然不了解具體的信息,但足夠讓他認出一條清晰的時間線。
而現在,1982年3月,香江觀塘工業區,甲骨文大廈八層這間二十多平方米的辦公室里。
張中謀五十一歲,比那條時間線早了足足五年時間!
但他沒有去新竹。
他來了香江。
他沒有創立臺積電。
他成了甲骨文半導體的首任董事長。
那條時間線上的臺積電,在沒有太多資金的支持下,用了十年成為臺灣最賺錢的半導體公司,用了二十年成為全球第一大晶圓代工廠,用了三十年成為半導體產業不可或缺的基石。
而這條新的時間線上,張中謀手里有什么?
林浩然。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金主。
這是一個擁有置地集團、港燈集團、恒聲集團、和記黃埔、萬青集團等等的超級富豪,一個富可敵國的超級商業大亨。
更是能夠隨時調動數十億美元資金、打通英聯邦政商、美國商界人脈、在香江擁有完整產業生態的超級平臺。
也就是說,甲骨文半導體公司注定會走得比臺積電更加順利!
這個世界,似乎因為林浩然的出現變了很多,但又好像沒有太多的變化。
“張董,這份計劃,我簽字,你的計劃我全力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