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叉著腰站在廊下,柳眉微蹙,對著身側的四兒細細叮囑,聲音清亮:“三爺書房里的那些文房四寶,可不是尋常物件,很是金貴。你向來手腳細致,且去把那些筆墨紙硯都逐一清點清楚,每一樣都要用細軟的白綾布包好,再放進樟木盒子里,墊上曬干的茉莉花蕊,既防蛀蟲又能護著邊角,可千萬別磕了碰了一絲一毫。”
四兒聞言連忙點頭應道:“晴雯姐姐放心,我定當仔細著,絕不敢有半點馬虎。”
“還有吃的喝的,也得預備周全了。”一旁的秋香接口道,她穿著一身月白綾襖,袖口挽起,露出半截纖細的手腕,臉上帶著穩妥的神色,“考場里少說也要待上一日一夜,又冷又潮,吃食若不耐放,到時候三爺可就遭罪了。”
“我這就去小廚房,做些山藥糕、茯苓餅這類耐放的點心,再把前兒太太賞的醬牛肉和風雞肉細細切好,切成薄片,用油紙一層層包嚴實了,再撒上少許椒鹽,既下飯又頂餓。”
“另外,我再燉一盅參湯,用小小的蠟殼葫蘆密封起來,外面裹上厚厚的棉絮,能最大限度地保溫提氣,三爺答題乏了,喝上一口也能緩一緩。”
晴雯聞言,略一思忖,便攬下了剩下的活計:“那我便去內室,把三爺要換洗的衣裳和鋪蓋準備好。考場宿處簡陋,保暖防潮最是要緊。”
說罷,她轉身便向內室走去,步履輕快卻不慌亂。
三人分工明確,各自行動起來。
四兒小心翼翼地推開賈恒書房的門。
一股淡淡的墨香與書卷氣撲面而來,混雜著些許檀香,讓人不由得靜下心來。
書房正中擺著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桌,桌上整齊地疊放著幾摞書籍,墻角立著一個高大的紫檀木多寶閣,正是晴雯所說的存放文房四寶之地。
她踮起腳尖,輕輕打開多寶閣的柜門,里面的景象讓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只見閣架上整齊地陳列著各式各樣的文具,琳瑯滿目,每一樣都透著精致與講究。
狼毫筆、兼毫筆、紫毫小楷……足足有十幾支,筆桿或鑲金玉,或刻竹紋,筆頭飽滿圓潤,一看便知是上好的佳品。
四兒按照晴雯的吩咐,取來備好的白綾布,將毛筆一支支小心翼翼地卷好,每卷一支,都要輕輕捋順筆毛,再用細麻繩松松系住,生怕損傷了筆鋒。
緊接著是徽墨,一方方墨錠色澤烏黑發亮,上面刻著精致的山水詩文,用錦盒盛著,外面還墊著厚厚的絲綿,想必是怕受潮。
四兒輕輕取出一方,入手沉甸甸的,鼻尖縈繞著淡淡的松煙香氣。她將徽墨逐一放進另一個樟木盒里,盒底鋪著干燥的谷殼,防止墨錠受潮開裂。
再往下看,是一方小巧的端硯,硯臺不大,僅巴掌大小,入手溫潤細膩,硯堂光潔,硯池邊緣雕刻著纏枝蓮紋,線條流暢自然。
四兒知道這方硯臺的珍貴,特意取了干凈的絨布,蘸著少許清水,細細擦拭了一遍,待水漬晾干后,才用綾布包好。
除此之外,她還在多寶閣的角落里發現了一個小小的銅制水盂,造型別致,上面鑄著栩栩如生的松鶴圖,旁邊配著一把精致的銀質燭剪,還有一方青田石的私章,章面上刻著賈恒的名號,字跡遒勁有力。
四兒一樣一樣地清點著,一樣一樣地仔細包裹,動作輕柔得仿佛在呵護易碎的珍寶,生怕驚擾了這些靜默的物件。
清點完畢后,她將樟木盒子蓋好,貼上寫有“文房四寶”的標簽,輕輕捧到外間,放在早已備好的考籃旁。
另一邊的小廚房里,秋香已經忙活了起來。
她先將山藥洗凈去皮,蒸熟后搗成細膩的山藥泥,加入適量的糯米粉和白糖,揉成光滑的面團,再分成一個個小劑子,包入精心調制的棗泥餡,捏成小巧的圓形,放進蒸籠里蒸制。
接著,她又取來茯苓粉、蓮子粉,加入蜂蜜和溫水,調成糊狀,倒入平底鍋中,用小火慢慢烘烤,制成甜而不膩的茯苓餅。薩其馬則是提前備好的,她只是將其切成小塊,用油紙包好。
處理完點心,秋香便取出醬牛肉和風雞肉,放在案板上。她手持一把鋒利的薄刃刀,手腕靈活地轉動,將牛肉切成均勻的薄片,每一片都薄如蟬翼,卻又不散不碎。
切好后,她取來幾張厚實的油紙,將牛肉片和雞肉片分別包好,每包一層,便撒上少許椒鹽,再用細麻繩捆扎結實。
最后,她將燉好的參湯倒入蠟殼葫蘆中,密封好口,外面裹上厚厚的棉絮,放進一個特制的木盒里,確保萬無一失。
晴雯在內室里也是忙得有條不紊。她打開賈恒的衣箱,取出一套細布襯衣,質地柔軟親膚,最是適合貼身穿;又拿出一件防寒的羊皮坎肩,羊皮厚實,毛色光亮,是前幾日剛由裁縫縫制好的,保暖性極佳;再備上兩雙干凈的布襪,襪底納著細密的針腳,吸汗又透氣。
除此之外,她還想得格外周全,將擦牙用的青鹽用小瓷瓶裝好,瓶口塞緊軟木塞;防暑濕的藿香正氣丸、提神用的薄荷腦,都用小小的錦囊分門別類地裝好,上面繡著不同的花紋以便區分,再放進一個小巧的錦盒里,方便賈恒取用。
鋪蓋方面,她選了一床厚實的錦被,被面是細密的云錦,里面填充著上等的絲綿,又備了一張輕便的竹席,席子下面墊著曬干的稻草,防潮透氣,最后用粗布將鋪蓋捆扎整齊,便于攜帶。
暮色四合之時,三人終于將所有東西都準備妥當。她們齊聚在院子里,將各自備好的物件一一放進一個多層的藤制考籃里。
考籃是特意定制的,分為上下五層,每層都有固定的格子,文房四寶放最上層,吃食放在中間兩層,衣物和鋪蓋放在最下層,每一個分格都塞得滿滿當當,卻又井井有條,絲毫不顯雜亂。
晴雯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任何東西,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夜色漸深,榮國府漸漸沉寂下來,唯有賈恒的院子里還亮著一盞孤燈,他仍在燈下苦讀,為即將到來的院試做著最后的準備。
秋香三人則守在一旁,或縫補衣物,或整理雜物,不敢有絲毫打擾,只是偶爾遞上一杯溫茶,無聲地陪伴著。
丑時已至,夜色最濃,寒氣也愈發深重。
榮國府的正門,卻在此時緩緩洞開,兩扇沉重的朱漆大門發出“吱呀”的聲響,打破了凌晨的寂靜。
門前掛著的兩盞大紅燈籠,在凜冽的寒氣中散發著橘黃色的光暈,將門前的臺階映照得一片溫暖。
賈恒穿著一身素凈的青色直裰,上面繡著暗紋,外面罩著一件深色的貂皮披風,襯得他身姿挺拔,面容清俊,雖略帶倦意,卻依舊精神飽滿地站在臺階上,目光堅定,透著幾分胸有成竹的自信。
晴雯和秋香各提著一個考籃,跟在他身后,考籃上裹著厚厚的棉絮,以防里面的東西受凍。
四兒年紀小,熬不住夜,早已被安排去歇息,只是臨行前還特意跑來,叮囑賈恒務必保重身體。
讓人意外的是,臺階下,不僅賈政一身藏青色官服,腰束玉帶,面容嚴肅地站在那里等候,就連平日里深居簡出、一心只愛風月的賈赦,也披著一件玄色披風,里面穿著常服,出現在了門口。
賈赦的出現,讓這場送行顯得格外隆重。要知道,賈赦素來不問府中后輩的學業之事,此番親自前來送行,顯然是將整個榮國府的希望,都壓在了賈恒的身上。
賈政抬頭看了一眼天色,天邊已泛起一絲魚肚白,便沉聲開口:“時辰差不多了,準備上車吧。”
賈恒聞言,躬身向賈政行了一禮,恭敬地應道:“是,父親。”
隨后,他又轉向賈赦,微微頷首,語氣誠懇:“大老爺費心了。”
賈赦難得地露出一絲笑意,走上前,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卻帶著幾分鼓勵:“好好考,拿出真本事來,別給咱們賈家丟人。”
就在賈恒轉身,準備登上早已等候在一旁的馬車時,賈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眉頭一皺,聲音冷了幾分:“寶玉呢?怎么還沒來?”
這話一出,周圍的下人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紛紛低下頭,不敢與賈政的目光相接。
賈恒應試,身為兄長的賈寶玉,按說理應早早前來送行,可如今時辰已到,卻遲遲不見人影,這顯然是不合規矩的。
一個管事連忙上前,躬身回話,聲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回老爺,奴才已經派人去催了,想來很快就到了。”
賈政的眉頭擰得更緊了,形成一個深深的疙瘩。弟弟今日奔赴考場,關乎整個賈府的榮光,做哥哥的,居然還要人三催四請,這成何體統!他心中的火氣不由得往上竄了竄,臉色也愈發陰沉。
又等了片刻,遠處的巷口才出現一個磨磨蹭蹭的身影。
賈寶玉穿著一身半舊的紅綾襖,頭發有些散亂,顯然是倉促之間起身,沒有仔細打理,他低著頭,一步一步挪了過來,腳步沉重,渾身上下都寫滿了不情不愿,仿佛前來送行是什么天大的難事。
他一走到跟前,賈政積攢的火氣便“噌”地一下冒了上來,再也按捺不住。“你看看你這副樣子!”賈政指著賈寶玉,怒聲斥責道,“魂不守舍,衣衫不整,頭發都亂成了雞窩!今日是你弟弟應試的大好日子,你卻這般敷衍了事,成何體統!”
賈寶玉的身體微微縮了一下,像是被賈政的怒氣嚇到了,卻依舊低著頭,抿著嘴唇,沒有吭聲,只是雙手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賈政強壓下心中的怒火,指著身旁的賈恒,對著賈寶玉命令道:“你弟弟今日入場應試,關乎我賈府榮光,多少雙眼睛都看著呢!你,身為哥哥,還不快上前說幾句祝福的話,給你弟弟鼓鼓勁!”
【叮!檢測到賈寶玉因被強迫祝福賈恒,產生強烈抵觸與屈辱感,負面值+2000!】
賈恒的腦中,系統的提示音清脆悅耳,如同天籟。
他心中暗喜:來了,來了。父親大人,您可千萬別停啊,多罵幾句,這負面值來得可真容易。
表面上,他卻依舊維持著恭敬謙遜的神色,仿佛什么都沒有聽到,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
眾人的視線,瞬間都聚焦在賈寶玉身上,有好奇,有催促,也有幾分看熱鬧的意味。
賈赦站在一旁,臉上帶著淡淡的玩味,似乎想看賈寶玉如何應對。
下人們更是大氣不敢出,連呼吸都放輕了許多。
賈寶玉的頭垂得更低了,幾乎要埋進胸口,雙手在袖子里死死地摳著,指甲都快要嵌進肉里。
祝福賈恒?他做不到。
在他看來,賈恒不過是個一心只讀圣賢書的呆子,滿腦子都是功名利祿,根本不懂詩詞風月,更不懂兒女情長。
更何況,他打心底里厭惡賈恒,如今卻被父親強迫著給賈恒送祝福,這對他而言,無疑是一種屈辱。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
賈寶玉站在那里,一動不動,一言不發,任由眾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如同芒刺在背,卻依舊不肯開口。
沉默。
死一樣的沉默。
這沉默,是無聲的反抗,也是最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賈政的臉上。
他本想借著今日的場合,讓賈寶玉學學規矩,也給賈恒掙幾分臉面,卻沒想到賈寶玉竟然如此忤逆,當著眾人的面,絲毫不給自己留情面。
賈政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起來,臉色由青轉白,再由白轉紅,顯然是怒到了極點。他指著賈寶玉的手指都在微微發抖,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孽障……你……你簡直是無可救藥!”
“說句話!很難嗎!”賈政終于爆發出來,發出一聲怒吼,聲音震得周圍的空氣都在顫抖,連門前的紅燈籠都晃動了幾下。
賈寶玉依舊沉默,他將嘴唇抿成一條僵硬的直線,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一雙眼睛卻通紅通紅的,里面翻涌著倔強、不甘,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恨意。他就是不說話,他要用這種方式,維護著自己最后一點可憐的尊嚴,也表達著對賈政這種強權逼迫的反抗。
賈政徹底被激怒了。
他覺得自己的權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釁,當著大房的面,當著滿府下人的面,這個孽障,竟然敢如此忤逆他!這讓他如何忍得下去!
“好,好,好!”賈政怒極反笑,一連說了三個“好”字,聲音里充滿了失望與憤怒,“你長本事了,翅膀硬了!連我的話都敢不聽了!看來平日里對你太過縱容,才讓你如此無法無天!”
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揪住賈寶玉的衣領,力道之大,幾乎要將賈寶玉提起來。
賈寶玉被迫抬起頭,脖頸被勒得生疼,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卻依舊咬著牙,不肯屈服。
“我讓你說,你就必須說!”賈政的眼睛里布滿了血絲,語氣兇狠,帶著不容置喙的強制。
賈寶玉看著賈政猙獰的面容,心中的恨意愈發濃烈,他死死地瞪著賈政,嘴唇抿得更緊了,仿佛要用盡全身的力氣來抵抗。
“孽障!”
賈政見他依舊不肯開口,勃然大怒,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揚起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