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夜晚,京都帝國大學醫學部禮堂。
哥特式拱窗透出昏黃燈光,將影子投在潮濕的碎石小徑上。
空氣里彌漫著消毒水、舊書和雨前土壤的沉悶氣味。
林硯夾著幾本醫學筆記,隨著稀疏的人流走進禮堂。
他看起來和任何一個對前沿醫學感興趣的京大學生沒有兩樣。
禮堂內燈光慘白,照在深色木質長椅和略顯斑駁的墻壁上。
前排已經坐了不少人,多是醫學部的教授、高年級生和少數其他學部被吸引來的學生,約莫七八十人。
低聲交談的嗡嗡聲在挑高的空間里回蕩。
講臺上方懸掛著“病理學研究會月度演講”的橫幅,墨字濃重。
林硯在中間靠過道的位置坐下,將筆記攤在膝上,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
他的視線在幾個特定身影上稍作停留——那是通過楓據點情報初步篩選出的、可能對特殊研究感興趣或有潛在價值的人物。
今晚,他是安靜的觀察者與記錄者。
七點整,主持講座的病理學教授堀內一郎走上講臺。
他年約五十,頭發梳得一絲不茍,金邊眼鏡后的眼睛閃爍著某種混合了狂熱與冷靜的光。
“諸位同仁,晚上好。”
堀內的聲音透過簡易擴音器傳出,帶著學者特有的清晰與克制,“今夜,我們很榮幸請到來自東京帝國大學傳染病研究所的北野政參博士,以及他的助手石井一郎軍醫中尉,為我們分享他們在微生物——特別是某些具有特殊生存能力的桿菌——研究方面的最新進展。”
掌聲中,兩名男子走上講臺。
北野政參年長些,面容嚴肅,穿著得體的西裝;
石井一郎則年輕不少,穿著軍裝常服,身材矮壯,眼神銳利如鷹隼,透著一股與學術場合格格不入的、近乎亢奮的侵略性。
林硯的目光落在石井一郎身上。
在他的望氣術感知中,此人周身磁場躁動而扭曲,帶著一種對“實驗材料”近乎漠視的冰冷興奮,與周圍那些純粹出于學術好奇的師生形成鮮明對比。
就是他了——以及通過他,可以牽出的那張網。
北野博士先開始,他的演講更符合常規學術范式。
他展示了一些圖表和顯微鏡下的手繪圖,用平實的語言描述他們如何在不同溫度、濕度、酸堿度的條件下,培養和觀察一種“來自滿洲地區水土的特殊腸道桿菌”。
“我們發現,這種桿菌在低溫干燥環境下的存活時間,遠超學界原有認知。”
北野指著圖表上的曲線,“在零下二十度的冰封土壤中,部分菌株仍能保持活性超過一百二十天。而在模擬人體腸道環境的培養基中,其繁殖速度在特定營養條件下,可以提高三至五倍。”
他謹慎地補充:“當然,這些研究主要目的是為了解此類細菌在寒冷地區的流行病學特性,為未來的公共衛生預防提供參考。”
臺下有教授提問:“北野博士,您提到的特定營養條件,是否指代某些非標準的培養基成分?”
北野與石井交換了一個眼神,含糊道:“涉及一些復合氨基酸和微量元素配比,尚在探索階段,細節不便公開。”
接著,輪到石井一郎。
他的風格截然不同。
他沒有使用復雜的圖表,而是直接展示了幾個密封的玻璃器皿,里面是不同狀態的培養基。
“諸君請看,”
石井的聲音洪亮,帶著軍人的直白,“理論推演固然重要,但真正的突破來自直接觀察和壓力測試!”
他拿起一個器皿,“我們設計了一種可精確調控氣壓的密封培養裝置。發現當環境壓力急劇變化,模擬某些劇烈物理條件下的環境時,部分菌株不僅沒有死亡,反而表現出更強的代謝活性和毒素分泌能力!”
他眼中閃著光:“這提示我們,某些微生物可能具備我們尚未完全理解的極端環境適應機制。
研究清楚這些機制,不僅能深化基礎認知,更可能為相關領域的防護與應用,開辟全新思路!”
臺下有些騷動。
有學生低聲議論:“應用?細菌能有什么應用?做疫苗嗎?”
但也有少數人,特別是前排幾位軍醫出身的教授和研究員,露出了若有所思甚至興奮的表情。
石井似乎很享受這種關注,他繼續道:
“我們還嘗試了不同傳播途徑的模擬實驗。
例如,通過氣溶膠噴霧裝置,在密閉空間內觀察菌株的沉降規律和感染效力,這些研究需要極其嚴苛的實驗環境和特殊的材料,我們在東京的研究所正在不斷完善相關設施。”
林硯安靜地聽著,筆尖在筆記本空白頁上,以只有他自己能懂的符號,記錄下關鍵信息點:石井一郎、北野政參、極端環境測試、氣壓實驗、氣溶膠傳播、特殊材料需求、滿洲菌株。
每一個詞,在他結合后世記憶的解讀下,都透著森然寒意。
他知道,此刻石井口中輕描淡寫的特殊材料和壓力測試,在不到二十年后,將變成哈爾濱郊外那座被稱為“731”的魔窟里,對數以千計活人進行的、慘絕人寰的凍傷實驗、低壓艙實驗、細菌炸彈感染實驗……
后世解密的資料顯示,僅731部隊直接進行的活體實驗,就導致超過三千人死亡,而細菌戰造成的平民死亡則難以計數。
此刻,在這座學術殿堂里,一切還包裹在“科學研究”、“公共衛生”的糖衣之下。
但林硯能聞到那糖衣下面,已經開始腐爛的、屬于反人類罪惡的氣味。
演講進入提問環節。
一個戴著眼鏡的年輕研究員站起來,語氣熱切:“石井中尉,您認為這類研究,未來在軍事醫學領域,比如針對特殊環境的部隊防疫,會有多大應用前景?”
石井一郎挺直腰板,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野心:
“前景極為廣闊!真正理解微生物在極端條件下的行為,不僅能防御,更能在特定情況下,轉化為其他形式的效能。
帝國在滿洲、西伯利亞乃至更廣闊地域存在特殊利益,相應的特殊衛生保障研究,必須走在最前沿!
這需要國家層面更多的資源投入和寬松的研究環境保障。”
他的話引起了更多議論。
有些人皺眉,覺得這偏離了醫學救人濟世的初衷;
但也有人,特別是那些與軍部有千絲萬縷聯系的研究者,眼神越發灼熱。
林硯默默記下了那個提問的年輕研究員的名字——增田知貞,情報顯示他最近頻繁往來于京都和東京的陸軍軍醫學校。
演講在一種微妙而興奮的氣氛中結束。
堀內教授做總結陳詞,盛贊北野和石井的研究具有開拓性,并希望未來能加強“學術與實務部門的合作”。
人群開始散場。
林硯合上筆記本,隨著人流緩緩向外走。
他的目光掠過正在與幾位教授熱切交談的石井一郎,掠過眼中閃著算計光芒的北野政參,掠過那個興奮的增田知貞,也掠過臺下幾個聽得格外認真、頻頻點頭的軍醫和研究員。
這些人,有的將成為731部隊的核心指揮官(如石井一郎),有的將成為主要部門的負責人(如北野政參),有的將成為關鍵的技術骨干(如增田知貞)。
他們的名字、面孔、所屬機構、研究興趣,此刻如同清晰的坐標,被林硯一一刻入腦海。
這不是學術名單,這是一份“死亡邀請名單”。
走出禮堂,夜風帶著涼意。
京都的夜空看不見星星,只有厚厚云層。
林硯抬頭望了一眼漆黑的天幕,眼神冰冷如北地的凍土。
他的“棋盤”上,又多了幾枚需要被徹底吃掉的、對方的“棋子”。
只是這一次,清除的方式,將不再是棋盤上的對弈,而是更直接、更永久的抹除。
他步入夜色,身影很快消失在錯綜復雜的校園小徑中。
筆記本里那些無人能懂的符號,將成為未來某些人命運的判詞。
而這場看似平常的醫學部演講,在無人知曉的維度,已經敲響了一些人生命的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