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老五抬起頭，愣愣地看著陳平安。
“我是說真的。”
陳平安語氣平靜，隨即說道。
“益州城現在有城墻，有兵，有糧食。你村里那些獵戶，手里有弓有箭，山里頭鉆慣了，放出去就是最好的斥候。你們來，不白吃白住。”
趙老五沒馬上接話。他皺著眉，猶豫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道。
“陳大人，我知道你是好意。可你也看見了，吐蕃人這回就是沖著我們來的。我們要是搬進益州城，那不是把禍水往你那兒引么？”
說著，趙老五搖了搖頭，隨即說道。
“不成。你這兒一大家子人，不能讓我們拖累了。”
陳平安看著趙老五，隨即說道。
“趙兄弟，”
“你以為今天過后，益州城和吐蕃人還能相安無事？”
趙老五一怔，沒有開口。
陳平安則繼續說道。
“扎西這幾十號人全折在這兒，消息遲早會傳回去。”
“我不殺他們，他們就不來找我了？”
陳平安頓了頓，隨即接著說道。
“所以，你擔心那點禍水，我這兒早就濕透了。多你們一個不多，少你們一個不少。”
聽到此話，趙老五遲疑片刻，最后還是點了點頭，隨即說道。
“好，陳兄弟，過會咱們去找月蘭他們，到時候一起去益州城，不過……”
趙老五說著，又看了一眼村子的方向，沒再說什么。
那邊還在冒煙，火勢小了些，但整個村子估計已經燒沒了。
趙老五收回目光，聲音有些啞，
“得等把山里頭的吐蕃人都解決了，”
“不急。”
陳平安看了看天色，又掃了一眼四周疲憊不堪的眾人，
“今天先休整。趕了一天的路，又打了這么久，再走下去不用吐蕃人來，我們自己先垮了。”
王鐵林這會兒已經癱在一塊石頭上，兩條胳膊垂著，連刀都不想撿。
李燕子也靠著樹，一邊喘氣一邊往嘴里灌水。
趙老五見狀，沒再多說什么，也清楚眾人今天的疲累，是自己唐突了，趙老五想到此處，隨即說道。
“那跟我來。這崖口我熟，里頭有塊背風的地方，今晚能湊合一宿。”
他轉身往崖壁深處走。走了約莫二三十步，突然在塊半人高的巨石前停下，側身往石壁后頭探了探。
“這兒。”
陳平安跟過去一看，巨石后頭竟藏著一條窄道，勉強能容一人一馬通過，蜿蜒著往崖壁深處延伸，完全看不見盡頭，
不過似乎，是通往山的另外一頭。
眾人在窄道里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前面的路突然開闊起來。
陳平安抬頭一看，這兒竟是個天然的巖窩，三面石壁，頂上有縫隙透光，地上還鋪著些干草和舊木柴，像是有人住過的樣子。
更讓他意外的是，巖窩深處蹲著二三十號人，有老有小，
見到陳平安眾人，女人立馬把孩子護在身后，男人們手里攥著獵弓柴刀，滿臉警惕。
為首那個年輕女子，正是趙月蘭，她一眼看見走在前頭的陳平安，臉色驟變，猛地站起身，厲聲說道。
“有外人！弓箭！”
話音剛落，趙月蘭身后那些獵戶刷地一下全舉起弓，箭頭齊刷刷對準了陳平安一行人。
他們趙家村別的不多，就是獵戶多，就連女人，多少都會一身精準的箭術。
“別動！”
趙月蘭盯著陳平安，聲音強硬，
“怎么又是你們？你們到底是什么人？把我叔弄哪兒去了？”
趙月蘭一直對陳平安這個外人感到懷疑，如今吐蕃人不知為何直接找上趙家村，聯想到最近只有陳平安一個外人來過趙家村，自然是把這口黑鍋扣在了陳平安的身上。
不然的話，除了這個人泄露的趙家村位置以外，還能是誰？
趙月蘭話音未落，隊伍后頭傳來趙老五急切的喊聲。
“別別別！月蘭！放下箭！自己人！”
趙老五從人堆里擠出來，滿頭大汗，一把按住趙月蘭舉弓的手。
“是陳兄弟！他帶人救了我們！那些吐蕃人死了，是他的人殺的！”
趙月蘭愣了愣，慢慢放下弓，但眼神里還是帶著狐疑。
“吐蕃人都死了？”
她看看趙老五，又看看渾身是血的陳平安和王鐵林，再看看后面那些明顯是兵士打扮的人，
“叔，他們到底是……”
“回頭再說。”
趙老五打斷她，往巖窩里走了一步，聲音突然低了下去，
“村里……你們都撤出來了？”
趙月蘭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人都在這兒了。”
趙月蘭的聲音有些苦澀，
“能帶出來的干糧和皮毛也帶了。就是……房子，牲口，都沒了。”
巖窩里一時安靜下來。陳平安看見幾個女人低著頭，偷偷抹眼睛。
“人沒事就好。”
趙老五嘆了口氣，畢竟在村子里住了這么多年了，他們的家當也都在那兒，如今一把火全沒了，換做是誰，誰不心疼？
“所以，他們到底是誰？”
趙月蘭看了一眼陳平安，不知為何，她依然對著陳平安抱著很強的敵意。
趙老五拍了拍侄女的肩膀，語氣放軟了些，隨即解釋道
“月蘭，這位是陳平安陳大人，就是益州城那個。以前跟你提過的，趕走過吐蕃人，把黑風寨那伙山匪也滅了。就是他。”
“這樣么……”
趙月蘭沒再接話，只是又看了陳平安一眼，但還是帶著打量和戒備。只是把手里的弓放了下來，轉身對身后的村民低聲說了句什么。
那些獵戶們這才慢慢收起弓箭，各自散開，卻仍不時朝這邊瞟幾眼，顯然還是有些提防著陳平安。
趙老五也沒再多解釋，只朝陳平安招招手。
“陳兄弟，走，先歇會兒。那邊空地能生火，暖和些。”
趙老五在靠巖壁的地方清出一塊空地，又讓幾個獵戶搬來些干草墊在地上。
地方不大，但足夠這十幾個人擠一擠。
“條件簡陋，大人將就一下。”
趙老五搓了搓手，
陳平安在干草上坐下，朝趙老五擺了擺手。
“這已經很好了。今天辛苦你了，趙兄弟。”
趙老五嘿嘿笑了兩聲，沒接話，轉身去幫忙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