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周舟毅然走出臥室,打了兩通電話出去。
回到臥室,坐到桌前,拿出紙筆,一直寫到天色蒙蒙亮。
五天后,
《江都日報》《江都晚報》《群眾日報》等主流日報,
紛紛刊登出一篇以《論我軍戰無不勝的精神基石 “不拋棄,不放棄”》的文章,署名,是著名作家橙七。
文章通篇沒有提及當下任何軍人,部隊的信息,沒有提及此次任何的失聯戰士。
她只是借用當年遠征軍的故事,強調了將士的英勇無畏和他們為民族犧牲的崇高精神。
然后寫到當年那些在戰場上失蹤的將士,尸骨何在,英魂可安?
如果放在當下,我們的戰士陷入敵后,音訊全無時,我們是都可以因“希望渺茫”而放棄找尋的腳步?
當我們放棄時,會不會讓那些浴血奮戰的將士生出,“我若失蹤,便會被棄”的悲涼?
她寫到,我認為不會,“不拋棄,不放棄” 是一個集體,乃至一個民族對生命最莊重的承諾。
這關乎將士生死,關乎士氣,更關乎民族的良心和榮譽,
我們拼盡全力守護那些英雄,就是為了告訴所有的戰士,
“祖國,絕不會拋棄任何一個為她流血的孩子。”
最后署名,橙七,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暨眾多心懷遠征先烈的群眾。
通篇文章,沒有任何軍事信息,只有,道理,責任,軍心,士氣。
隨后一天,獨慎在內的幾個著名作者,對這篇文章做了評論,言辭懇切,振奮人心,
獨慎在文章中寫到:“一個信奉不拋棄,不放棄的集體,是不可戰勝的,因為它擁有堅韌的脊梁和滾燙的靈魂。”
這些文章一經刊登,引起軍區內部的巨大波瀾。
由于這篇文章出自橙七之手,更是受到老百姓的狂熱關注。
但這里面的內容對不知真相的老百姓來說,也許只是一篇激昂人心的文章,但對于知曉內情的部隊官兵,
這將是一片震撼軍心的炸彈。
未來一旦這件事被披露,老百姓再聯系這篇文章........
軍區趙政委,看著眼前的報紙,捏了捏眉心,
他甚至試圖在這篇文章中找出任何泄密的信息,但沒有。
通篇說的都是比軍事秘密更震撼的東西-----人心。
他抬頭看著被傳召過來,一臉平靜的坐在對面的許周舟。
“許周舟同志,你這是在逼迫組織嗎?你知道這是什么行為嗎?”趙政委神情中含著惱怒,也復雜的凝重。
許周舟把文章發出,等的就是這個面見的機會。
此時她平靜的聲音帶著沙啞:“趙政委,我雖然不是軍人,
但我是一名軍嫂,耳濡目染,我知道部隊的紀律,
什么該說,什么打死也不能說,我沒泄漏任何軍事秘密,只談人心。”
她平靜抬眸:“趙政委,寒了心,可比丟掉陣地,更難收復。”
趙政委看著眼前這個女人,她不是一個哭喊哭訴的軍屬,而是一個懂得運用規則,深諳人心的對手。
她架起一門道德的重炮,避開所有的軍事禁區,精準的落在了最至關重要的 “軍心”陣地上。
“你這樣做,不怕被懲罰嗎?”趙政委聲音有些冷,
“我怕,但是我不是為了自已,也不是為了一個立刻的結果,我,我們,想要的只是一個不放棄的態度。
如果懲罰,我接受,但是這樣的文章,我還可以再寫。”
許周舟那雙平靜的眼睛里,沉甸甸的藏著堅如磐石的決絕。
趙政委長嘆了口氣:“許周舟同志,我們從沒有想過放棄任何一個戰士,
這件事,我們會慎重研究,你的意見會高度重視的,請你相信,我們的心情和你一樣急迫。”
許周舟撐著身子站起身:“我相信組織,我等消息。”
趙政委視線落在她的肚子上,冷厲的眼神里染上一抹不忍:“照顧好自已和孩子,好好等他回來。”
她沖趙政委笑了笑:“放心,他顧北征的種和他一樣,都是硬骨頭。”
趙政委看著女人纖細的背影,
不由的心里一嘆,當初他贊嘆欣賞的文筆,如今成了一把指向他的利刃。
這個女人一番舉重若輕的操作,給他們送來了一股無聲卻有力的壓迫。
一家子硬骨頭。
顧北征,你小子,有福。
幾天之后,許周舟接到方一然的電話,上級重啟搜救,并加大搜救力量,
活見人死見尸,決不放棄。
許周舟掛了電話,靜靜坐在沙發上,任眼淚肆意橫流。
接下來,便是更焦灼的等待。
兩天后,家里來了兩個人。
林曉天和許佑安。
林曉天看著許周舟憔悴蒼白的樣子,氣得恨不得垂墻:“你怎么把自已搞成這個鬼樣子啊?
那顧北征把你撇下又不是第一次了,你那次不是很瀟灑嘛?”
許周舟覆著肚子笑了笑:“不一樣,這次是兩個人,瀟灑不起來了。”
林曉天喉嚨滾動一陣:“許周舟,你真他媽栽在顧北征手里了。”
許周舟點點頭:“是啊,我認栽。”
林曉天去加工坊的時候。
許佑安坐在許周舟身邊,神情凝重的看著她:“我能幫你做什么?”
許佑安這幾年生意做的不錯,搭著改革開放的春風,涉獵的多個行業都做的如火如荼。
時光好像沒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跡,沒有滄桑,反倒添了幾分寬容和耐性。
許周舟搖頭:“我什么也不需要。”
她抬眼對上許佑安深邃的眼神,小時候堂妹告訴她,爸爸是無敵的,全能的,她想要什么,爸爸都會給她。
她那時候沒有爸爸,聽她那樣說,好羨慕啊,
回到家對著爸爸的照片說,爸爸,我想要一個新書包,可以嗎?
當然,她沒有得到。
她看向許佑安,眼睫閃了閃,喃喃開口:“爸爸,我想要顧北征回來,可以嗎?”
許佑安的眉心顫了顫,身后把她抱進懷里:“如果可以,我愿意用我的所有,換顧北征回來。”
許周舟笑了一下,把臉深深的埋進了爸爸的肩膀,像個受了天大的委屈的孩子,嗚咽痛哭。
他們離開的時候,林曉天看著她,滿眼的痛惜:“照顧好自已,你這個樣子,顧北征看到不知道得多心疼。”
許周舟緩緩道:“以前,顧北征說他要是成了英雄,讓我好好活著,
可是我說,他前腳走,我后腳就跟著去,他還罵我了。”
林曉天擰眉:“瞎說什么?我都得罵你。”
許周舟看了看遠處的青山:“林曉天,你說,他還能回來嗎?”
這是這么長時間以來,許周舟第一次動搖。
林曉天胸口起伏,喉嚨里喘著粗氣,用手指點了點她的腦門:“許周舟,你懷孩子懷傻了嗎?
顧北征是我林曉天這輩子最不服氣的人,可是,我百分百相信,他會回來。
他只要有一口氣,爬也爬回來見你。”
“我保證,只要我有一口氣,爬也爬回來見你。”
顧北征當時的那句話,在她耳邊響起,許周舟倏地就笑了:“那我一萬分相信,總要比你多的。”
林曉天看著她臉上映出的笑意,也笑了,然后垂頭低聲說:“北戰去港城了,也在找辦法搜救。”
許周舟蹙了蹙眉:“別讓他鋌而走險。”
林曉天搖頭:“放心,合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