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加達的雨季總是伴隨著悶雷。但在今天的Glodok區,雷聲被另一種更加尖銳、更加刺耳的聲音掩蓋了。
“茲——茲——”那是電焊槍接觸金屬時發出的撕裂聲。
整條唐人街,所有的卷簾門都已經拉下。但在這些鐵皮門背后,卻是一個熱火朝天的巨大工地。如果有人能透視這些店鋪,他會驚訝地發現,這里不再是販賣五金、布匹或藥材的商鋪,而正在變成一座座相連的鋼筋混凝土碉堡。
“林老板,那個窗戶不用留著了!那是敵人的突破口!”一名身穿黑色戰術背心、代號“老貓”的鳳凰安保顧問,正指著“林氏五金”二樓的落地窗大聲吼道。
“可是……那是采光最好的……”林家棟下意識地想要反駁,這是商人的本能。
“采光?那是給狙擊手采光!”老貓冷冷地打斷他,手里拿著一張藍圖:“用鋼板封死!只留兩個10公分的射擊孔!還要在后面堆上兩層沙袋防跳彈!”
“是……是!馬上封!”林家棟咬了咬牙,轉身對著幾個伙計喊道:“把倉庫里的那批船用鋼板抬出來!快!”
林家是做五金生意的,倉庫里最不缺的就是鋼材。幾個年輕的伙計光著膀子,汗流浹背地將厚達一厘米的鋼板抬上二樓。電焊的火花飛濺,映照著他們既恐懼又堅定的臉龐。
不僅僅是林家。整條街都在進行著這種“軍事化改造”。
在鳳凰顧問團的指揮下,這些平時精打細算的商人們,展現出了驚人的執行力和財力。原本用于展示商品的玻璃柜臺被推倒,騰出空間作為臨時的彈藥堆放點。昂貴的紅木家具被拆散,用來加固大門。街道上的下水道井蓋被一個個掀開。
“這里!打通它!”另一名顧問指著地下室的墻壁:“把這幾家店的地下室全部打通!我們要建立一條地下的交通壕。一旦地面失守,或者需要轉移傷員,這里就是生命線。”
“轟!轟!”大錘砸墻的聲音此起彼伏。原本老死不相往來的競爭對手,此刻正在打通彼此之間的墻壁。張家的藥材鋪通向了李家的雜貨店,李家的雜貨店通向了王家的飯館。一個龐大的、像迷宮一樣的地下防御網絡,正在這些店鋪的底部悄然成型。
這是一種越戰時期甚至地道戰時期的戰術,被姜晨的顧問們移植到了雅加達的巷戰中。對于即將到來的暴徒來說,他們面對的將不再是一間間孤立的店鋪,而是一座連成一體的戰爭迷宮。
如果說建筑的改造是硬件,那么人心的改造才是軟件。
林氏五金店的地下倉庫,現在被改成了一個臨時的靶場。厚厚的棉被掛在墻上用來吸音,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槍油味和火藥味。
“咔嚓!”林婉兒,這個19歲的女大學生,原本應該坐在寬敞明亮的教室里彈鋼琴。但現在,她那雙修長白皙的手,正吃力地拉動著一把56-2式沖鋒槍的槍栓。
“太慢了!”老貓站在她身后,嚴厲地喝道:“如果是戰場上,你已經死了三次了!換彈匣!快!”
林婉兒的手在發抖。這把槍太沉了,鋼鐵的冷硬觸感讓她感到本能的恐懼。她在試圖把彈匣卡進去的時候,手指被卡扣劃破了一道口子,鮮血滲了出來。
“我不行……我真的不行……”林婉兒扔下槍,蹲在地上哭了起來:“我不敢殺人……我只是個學生……”
周圍的幾個年輕人也停下了動作,眼神中充滿了迷茫和畏懼。他們畢竟只是普通人,讓他們拿槍去殺人,這種心理關卡太難過了。
老貓沒有去扶她。他只是冷冷地走過去,撿起那把槍,然后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照片,扔在林婉兒面前。
那是5月份騷亂時的一張新聞照片。
“看清楚。”老貓的聲音像刀子一樣刮著每個人的耳膜:“她也是學生。她也不敢殺人。她也覺得自己是無辜的。”
“然后她就變成了這樣。”
“別人不會因為你是學生就放過你。也不會因為你長得漂亮就憐憫你。相反,那是他們興奮的理由。”
“你們想當照片上的人,還是想當拿著槍的人?”
林婉兒看著那張照片,渾身止不住地戰栗。
她想起了父親絕望的眼神。
恐懼到了極點,就變成了憤怒。那種想活下去、想保護尊嚴的本能,壓倒了對暴力的厭惡。
她擦干眼淚,緩緩站起來。那雙原本用來彈鋼琴的手,撿起了那把沾著她鮮血的沖鋒槍。
“咔嚓!”這一次,槍栓拉動的聲音清脆而有力。
“教官,教我瞄準。”林婉兒的聲音還在抖,但眼神已經變了。變得像一只被逼入絕境的小狼。
老貓的嘴角終于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很好。”
“記住,這種56沖的后坐力有點大。抵住肩窩,三發點射。不要扣住扳機不放,那樣只會打鳥。”
“瞄準他們的肚子。子彈會因為后坐力上跳,擊中胸口或者腦袋。”
這一夜,唐人街沒有人睡覺。原本用來撥弄算盤的手,開始磨出水泡;原本用來拿筆的手,開始適應扳機的硬度。
一個名為“南洋自衛軍”的雛形,在這個充滿恐懼與決絕的雨夜里,完成了最后的淬火。
雨后的清晨,空氣異常清新,但對于雅加達的暴徒們來說,這是血腥狂歡的最佳天氣。
在幾輛涂著迷彩的軍用卡車的“默許”和“引導”下,一支由流氓、無業游民、激進分子組成的暴徒隊伍,浩浩蕩蕩地向著唐人街進發。
人數足有三千人。
他們沒有統一的制服,大多赤裸著上身,露出各種紋身。他們手里的武器也是五花八門:生銹的砍刀、綁著鐵釘的木棒、灌滿汽油的啤酒瓶,甚至還有一些自制的土槍。
“殺進去!搶光他們的金子!”
“那個開金店的陳胖子,上次沒弄死他,這次我要把他掛在路燈上!”
“聽說林家有個女兒長得很漂亮……”
領頭的暴徒叫“瘋狗”阿瑞斯。他穿著一件搶來的皮夾克,手里拎著一把從軍方那里弄來的短管獵槍,臉上掛著不可一世的狂笑。在他身后,跟著幾個心腹,推著幾輛用來裝贓物的三輪車。
對于阿瑞斯來說,這根本不是戰斗,這是進貨。
以前每一次,他們只要吼兩嗓子,扔幾個燃燒瓶,那些人就會跪在地上,乖乖把錢交出來。
隊伍行進到唐人街的牌坊前。
阿瑞斯停下了腳步。
眼前的景象讓他愣了一下。街道入口被幾輛廢棄的公交車和堆積如山的沙袋堵住了,只留下一條狹窄的通道。以前那些花花綠綠的招牌都不見了,所有的窗戶都被封死,整條街像是一個巨大的、灰色的鐵盒子,透著一股陰森森的死氣。
“喲呵?還學會堆沙袋了?”阿瑞斯不屑地吐了口唾沫,轉過身對著身后的人群大喊:“兄弟們!這群豬玀以為躲在烏龜殼里就沒事了!”“給我沖!誰第一個沖進去,里面的女人歸誰!”
“嗷——!!”人群爆發出一陣野獸般的嚎叫。腎上腺素和貪婪沖昏了他們的頭腦。幾千人像潮水一樣,揮舞著砍刀和燃燒瓶,向著那道看似脆弱的防線沖去。
他們狂笑著,吼叫著,爭先恐后。
距離牌坊200米。林氏五金店的二樓。
厚重的鋼板射擊孔后,林家棟正端著一支56式沖鋒槍,槍托死死地抵在肩窩上。他的額頭上全是冷汗,汗水流進眼睛里,辣得生疼。但他不敢眨眼。
“穩住……穩住……”旁邊的老貓低聲說道:“放近了打。等他們越過紅線。”
在街道正中央的地面上,有一道剛剛刷上去的、鮮紅的油漆線。旁邊立著那個牌子:【越線者死】。
150米。 100米。暴徒們的獰笑聲已經清晰可聞。阿瑞斯沖在最前面,舉起了手中的獵槍,準備對準那個牌子開一槍助興。
“就是現在。”老貓的聲音冷酷得像是一道宣判。
林家棟深吸一口氣,屏住了呼吸。他想起了昨晚姜晨的話:“鳳凰不救懦夫。”他想起了女兒在隔壁房間里顫抖的身影。
“去死吧!”林家棟怒吼一聲,手指狠狠地扣下了扳機。
“砰——!”
這一聲槍響,在寂靜的清晨顯得格外突兀。
沖在最前面的阿瑞斯,臉上還保持著那種猙獰的狂笑。但在下一秒,他的紅白之物噴濺而出,灑了他身后的小弟一臉。
那具尸體因為慣性又往前跑了兩步,然后重重地栽倒在紅線之上。
靜。整個世界仿佛在那一瞬間按下了暫停鍵。
原本喧鬧、狂躁的暴徒隊伍,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所有人都僵在原地,驚恐地看著地上那具還在抽搐的尸體。
那是槍?那些人有槍?而且是……打得這么準的槍?
還沒等他們的大腦處理完這個令人震驚的信息。林家棟身邊的老貓,拿起了對講機,冷冷地下達了第二道命令:
“自由開火。”
“一個不留。”
如果說第一槍是驚雷。那么接下來的十秒鐘,就是天罰。
“咔嚓——”那是整條街兩側,數百個射擊孔同時打開的聲音。
緊接著。“噠噠噠噠噠噠——!!!”
如同爆豆般密集的槍聲,瞬間撕裂了空氣。那是幾百支56-2式沖鋒槍同時開火形成的金屬風暴。
火舌從二樓、三樓、屋頂、甚至是下水道的通氣孔里噴涌而出。交叉火力網。這是姜晨的顧問們精心設計的“死亡陷阱”。無論暴徒站在街道的哪個位置,都會同時受到至少三個方向的射擊。
“啊——!!”
“救命!!”
“這是軍隊!這是軍隊!!”
慘叫聲瞬間蓋過了槍聲。
沖在最前面的幾百名暴徒,就像是麥田里被收割機碾過的麥子一樣,整整齊齊地倒下了一片。 毫米的鋼芯子彈,在近距離內擁有恐怖的殺傷力。那些沒有任何防護、赤裸著上身的暴徒,在彈雨面前比紙還要脆弱。
肢體橫飛,血霧彌漫。原本囂張的狂笑變成了撕心裂肺的哀嚎。
“RPG!那是RPG!”有人驚恐地指著屋頂。
“休——轟!!”一枚墨綠色的火箭彈拖著長長的尾焰,精準地擊中了暴徒隊伍中間的一輛裝滿汽油瓶的三輪車。巨大的火球騰空而起,將周圍的十幾個人瞬間吞噬。
這根本不是戰斗。這是屠殺。是現代工業化武器對原始冷兵器的一次降維打擊。
暴徒們崩潰了。他們是流氓,是無賴,是欺軟怕硬的惡棍。他們敢殺手無寸鐵的老人,敢搶劫無助的婦女。但當他們面對真正的子彈,面對這種毫不留情的火力覆蓋時,他們的膽子比老鼠還小。
“跑啊!!”
“他們瘋了!”
后面的人轉身就跑,把前面還沒死的人推倒在地,互相踐踏。原本氣勢洶洶的幾千人,在短短一分鐘內,就變成了驚弓之鳥,哭爹喊娘地向后潰逃。
硝煙散去。入口處,已經變成了一片修羅場。
林家棟放下發燙的沖鋒槍,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的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耳鳴聲,鼻子里全是硝煙味和血腥味。他的肩膀被后坐力撞得生疼。
但他沒有感到恐懼。相反,一種前所未有的、令人戰栗的快感涌上心頭。那是掌握自己命運的快感。那是復仇的快感。
“爸爸……”林婉兒抱著槍,從后面的陰影里走了出來。她的臉色蒼白,但眼神卻異常明亮。剛才,她也開槍了。她親眼看到一個試圖扔燃燒瓶的暴徒倒在了她的槍口下。
“沒事了。”林家棟走過去,緊緊抱住女兒。他看向窗外那片滿是尸體的街道,看向那些正在潰逃的暴徒背影。
“結束了。”林家棟喃喃自語。
“不。”旁邊的老貓正在冷靜地更換彈匣,撿起地上的彈殼:“這才剛剛開始。”
“這一仗打完,蘇哈托的正規軍就要來了。”
林家棟松開女兒,重新端起槍,眼神變得如鋼鐵般堅硬。
“那就讓他們來。”
“以前,我們是待宰的豬。”
“現在……”
林家棟看向老貓,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卻充滿血性的笑容:“教官,我記得姜先生說過一句話。”
“什么?”
“大人,時代變了。”
林家棟指了指手中的56沖:“從今天起,南洋的規矩,得由這把槍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