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如同點燃了火藥桶。
村長猛地轉身!
佝僂的腰背瞬間挺得筆直!
渾濁的老眼迸射出駭人的兇光!
花白的須發根根戟張!
“齊!老!匹!夫!“
他幾乎是咆哮出聲。
聲音震得城門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你!再!啰!嗦!一!句!老夫現在就跳下來!跟你這老鬼!拼!個!魂!飛!魄!散!“
那股子同歸于盡的兇悍氣勢。
嚇得齊康人皇脖子一縮。
“嗖“地一下。
敏捷地躲到了身材最為魁梧的意山人皇身后,只露出半張臉。
意山人皇無奈地嘆了口氣,搖著頭。
眾人看著這雞飛狗跳、卻又透著莫名熟悉與溫情的一幕。
緊繃壓抑的氣氛徹底消散。
臉上都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
就在村長怒氣沖沖,準備帶著殘老村諸老。
頭也不回地踏入酆都城外那永恒的黑暗時。
蘇塵卻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看暴怒的村長,也沒有看忍笑的秦牧。
他的目光,如同實質的探針,精準地穿透了喧鬧的人群,落在了那位一直顯得最為沉穩內斂、袖袍仿佛蘊藏著一方世界的二祖身上。
“二祖前輩。“
蘇塵平靜的聲音響起。不高,卻讓喧鬧的送行人群瞬間安靜下來。
二祖抬眸,深邃的目光迎向蘇塵。
蘇塵的視線。
落在了二祖那寬大古樸、隱有空間波紋蕩漾的袖口之上。方才那條承載著人皇殿歷代英靈、橫貫生死的長河。正是從此間飛出。
“貴殿的這件法寶'生死之間'...“
蘇塵開門見山,沒有絲毫迂回。
“可否...暫借于我?此寶溝通生死玄機...于我感悟修羅界神力之'死寂'、'往生'真意...大有裨益。“
二祖聞言。
古井無波的臉上終于掠過一絲明顯的錯愕。
他下意識地看向身旁的藍佰人皇。
又看向三祖、五祖等核心人物。
藍佰人皇瞇著眼。
目光在蘇塵平靜的臉龐和其手中那枚剛剛接過、已隱然有氣機相連的人皇印之間掃過。
他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三祖、五祖等人也迅速交換了眼神。皆無異議。
此寶雖是人皇殿重器,但如今蘇塵已是新任人皇。借予他參悟至高神力,提升實力。對抗未來必將面對的滔天巨浪。正是物盡其用。
“可。“
二祖收回目光。
不再有絲毫猶豫。
寬大的袖袍對著蘇塵的方向。輕輕一拂。動作飄逸自然。如同拂去一粒微塵。
一道微不可查。
卻蘊含著無盡生死輪轉、仿佛由最純粹法則凝聚而成的幽暗流光,自其袖中無聲滑出,無視了空間的距離。
瞬間。沒入蘇塵早已攤開的掌心。
看到這一幕,蘇塵面上也多了幾分喜色。
朝著幾位人皇殿的人皇再次致謝,跟著,朝著天魔教的幾個教主告辭后。
這才從酆都離開。
……
酆都城那永恒粘稠、吞噬一切光明的黑暗,如同退潮般緩緩向后退去,最終被甩在了身后。
殘破的木船碾過陰陽兩界的無形壁壘,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仿佛穿過了一層厚重濕潤的帷幕。
陽間略帶暖意的風,裹挾著泥土與草木的清新氣息,撲面而來,瞬間沖散了酆都殘留的陰冷與死寂。
船頭的蘇塵輕輕呼出一口濁氣,感受著體內奔涌不息的修羅神力在溫暖陽光下似乎也變得更加活躍了幾分。
他回頭望了一眼,酆都那龐大而詭異的輪廓在視界邊緣扭曲模糊,最終徹底消失。
此行收獲之豐,遠超預期。
人皇印、生死之間長河法寶、海量的成真點……更重要的是,他真正踏入了這個世界的權力與力量漩渦的核心。
然而,與他并肩站在船頭的少年,情緒卻截然不同。
秦牧靠在船舷上,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粗糙的木紋,那雙總是充滿好奇與活力的明亮眼睛,此刻卻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黯淡與失落。
酆都之行,深入亡者之地,直面歷代人皇與天魔教祖師的英靈,經歷了一場場驚心動魄的較量,甚至見證了蘇塵加冕人皇的震撼場面,但對他而言,最核心的目的——尋找父母的下落——卻落了空。
那份沉甸甸的失望,幾乎壓彎了他尚且稚嫩的肩膀。
他望著前方逐漸清晰起來的、熟悉的涌江岸線和殘老村模糊的輪廓,眼神空洞,仿佛靈魂還滯留在酆都那無邊的黑暗里,徒勞地搜尋著至親的蹤跡。
村長走到了秦牧身邊。
他渾濁的老眼掃過少年失魂落魄的臉,輕輕嘆息了一聲,那嘆息聲在寂靜的江面上顯得格外清晰。
他伸出枯槁的手,帶著長輩特有的粗糙溫暖,在秦牧的頭頂上揉了揉,動作帶著一種笨拙的安撫意味。
“莫急,牧兒。”
村長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卻蘊含著一種歷經滄桑后的篤定。
“你爹娘在無憂鄉,那是大墟深處的隱秘之地,玄之又玄,尋常手段難以尋到。”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遙遠而神秘的大墟深處,仿佛能穿透層巒疊嶂。
“時機到了,你自然會知曉路徑。”
“現在,耐心等待,努力變強。黑夜雖長,終有盡頭。他們,遲早會找到的。”
這句話像是一顆投入平靜心湖的石子,在秦牧心中激起了小小的漣漪。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的失落并未完全消散,但一種更為熾熱的光芒正在其中點燃。
是的,只要變得足夠強,強到足以撕裂一切迷霧,踏遍大墟的每一個角落,無憂鄉又有何難尋?
找到爹娘,守護珍視的一切,這份信念瞬間壓過了失望,化作了熊熊燃燒的動力。
他用力地點了點頭,緊握的拳頭因為內心的激動而微微顫抖。
木船輕輕靠岸,撞在殘老村那熟悉的簡陋碼頭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殘老村的輪廓在夕陽的余暉中逐漸清晰,破敗的木屋,裊裊的炊煙,還有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樹,一切都顯得那么寧靜而……安全。
這里沒有酆都的陰森詭譎,沒有鑲龍城的血腥傾軋,只有一種劫后余生的、令人心安的平淡。
司婆婆早已等在岸邊,她腰系著那條永遠沾著些油漬和面粉的圍裙,手里還拿著一把擇了一半的青菜。
看到眾人安然無恙地歸來,她那布滿皺紋的臉上立刻綻開了發自內心的笑容,如釋重負。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她快步迎上來,目光在每個人身上掃過,確認沒有缺胳膊少腿,才真正放下心來。
“婆婆!”
秦牧像歸巢的雛鳥,幾步撲了過去,聲音里帶著委屈和后怕。
蘇塵也微微頷首致意。
村長則習慣性地咳嗽了幾聲,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回到村里那間熟悉的、堆滿了各種古怪物件的堂屋,燭火搖曳,映照著幾張風塵仆仆的臉。
村長簡單地講述了酆都之行的經過。
當聽到蘇塵在“生死之間”長河上,以雷霆萬鈞之勢連續擊敗人皇殿十幾位老祖,甚至包括三祖、五祖這樣的頂尖存在時,司婆婆那雙總是帶著精明算計的小眼睛瞬間瞪得溜圓,嘴巴微張,手里的菜葉子都差點掉在地上。
“啥?你說啥?小塵子把……把人皇殿那些老古董,挨個揍了一遍?還……還打贏了?”
她難以置信地重復著,聲音都拔高了幾分,看向蘇塵的眼神充滿了震驚,像是在看一個突然現世的怪物。
而當聽到人皇殿歷代人皇,包括初祖在內,竟然因為“隔代親”這種離譜至極的傳統,在酆都鬧得不可開交,互相揭短拆臺,如同老小孩般爭吵不休,最后甚至被村長一聲怒吼才鎮住時,司婆婆臉上的震驚徹底轉化為了哭笑不得的復雜表情。
她先是愕然,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得前仰后合,眼淚都快出來了,拍著桌子道:
“哎喲喂!我的老天爺!人皇殿……人皇殿那些老家伙,平時高高在上,受萬民敬仰,被供奉在廟堂里,威風得不得了!結果……結果在下面竟然是這幅德行?為了誰更疼隔代徒孫吵得面紅耳赤?還差點打起來?”
她一邊笑,一邊指著村長,語氣帶著一種荒誕的同情:
“真是……真是難為你們這些老骨頭了!幾百年、上千年啊,天天跟這么一群老頑童、老不修待在一塊兒?這日子可怎么熬過來的喲!”
“難怪一個個都這么……嗯,有個性!”
她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隨即又板起臉,帶著幾分嗔怪看向村長。
“還有你!”
她的手指幾乎要點到村長的鼻尖。
“蘇幕遮!你個老東西!那可是你的祖師爺、師祖爺們啊!怎么說也是你的長輩!”
“他們在下面過得那么……那么‘熱鬧’,你倒好,幾百年也不給燒點紙錢香燭,搭個遮風擋雨的地方?”
“真是不孝!大大的不孝!”
司婆婆越說越來勁,叉著腰,一副義憤填膺、替天行道的模樣。
“不行不行,這事兒不能就這么算了!”
她風風火火地站起身,圍裙也不解了。
“傳出去,人家還以為我們殘老村的人不懂規矩,不敬先賢呢!”
“老婆子我這就去張羅!得給這些‘老前輩’們弄個像樣的地方,讓他們在下面也能舒坦點,少吵點架!”
話音未落,她人已經一陣風似的刮出了堂屋,留下屋內幾人面面相覷。
村長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卻難得地勾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弧度。
這個司幼幽,刀子嘴豆腐心,總是這樣。
待司婆婆那風風火火的腳步聲遠去,堂屋內的氣氛稍微沉淀下來。
搖曳的燭光將村長佝僂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投在斑駁的土墻上。
他臉上的那點無奈笑意迅速斂去,重新變得嚴肅而凝重,仿佛剛才關于人皇殿的鬧劇只是微不足道的插曲。
“好了,閑話休提。”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有正事。”
他伸出另一只手,那手如同老樹的根須,從寬大的袖袍里摸索了片刻,取出兩封看起來頗為古舊的信函。
這正是天魔教最高等級的機密印信。
“天魔教總壇來的急信。”
村長將兩封信分別遞給秦牧和蘇塵,動作緩慢而鄭重。
“你們的祖師,時日無多。”
他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復雜情緒,或許是惋惜,或許是追憶。
“信中說,他的大限……就在七年之內。”
“最多,還有七年。”
“他催促你們,盡快啟程,前往延康國京城總壇報道。他想在最后的時間里,親眼看看你們,也……安排好教中后事。”
秦牧接過信,指尖觸碰到那冰冷的火漆。
聽到“祖師活不過七年”的消息,他的反應卻有些出乎意料。
他臉上并未浮現出太多悲傷或凝重,反而帶著一種剛從酆都歸來后的、近乎麻木的超脫感。
他捏著信紙,歪了歪頭,語氣甚至帶著點少年人的天真和無所謂:
“哦,還有七年啊?那急什么?祖師爺爺那么厲害,就算……就算到時候真的……那也只是去了酆都嘛!”
他眼睛亮了一下,仿佛發現了什么捷徑。
“我們不是剛從酆都回來嗎?等祖師爺爺去了那邊,我們再去看他,不也一樣能說話聊天?說不定還能一起喝酒呢!酆都里那么多前輩,多熱鬧!”
他這輕飄飄、近乎沒心沒肺的態度,瞬間點燃了村長壓抑的怒火。
“咚!”
村長幻化的手掌,在桌子上狠狠一排。
整個堂屋的地面仿佛都隨之震動了一下,屋頂的灰塵簌簌落下。
“混賬話!”
“你以為酆都是什么地方?是你想進就進,想出就出的后花園嗎?!”
“之前能去,是因為老頭子我拼著這把老骨頭,燃燒神藏本源為你強行開路!”
“是因為蘇塵身負修羅界神力,天生與生死兩界親和,他的力量能在一定程度上庇護你,抵消那亡者之地的侵蝕!”
“若無我們,若無修羅神力護持,就憑你這點微末道行,踏入酆都的瞬間,就會被那永恒的死寂同化,被無盡的孤魂野鬼撕成碎片!連渣都不剩!”
“還想去酆都看祖師?做夢!”
村長的話語如同冰冷的鞭子,狠狠抽打在秦牧的心上。
“什么時候,你能不依靠任何人,不借用任何外力,僅憑自身修為和對生死之道的領悟,便能自由往返于陰陽兩界,穿梭于生者之地與亡者之都……”
“什么時候,你能無視酆都的規則,視那生死界限如坦途……”
“那才算你真正有了點本事!”
“那才算你秦牧,夠資格說一聲‘我無懼死亡’!”
“現在?還差得遠!”
“給我收起你那些輕浮的心思!”
村長的訓斥如同醍醐灌頂,又似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秦牧心中那點不切實際的僥幸和輕慢。
他臉上的那點不以為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羞愧和凝重。
“是,村長爺爺!牧兒……牧兒錯了!”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更多的是堅定。
“牧兒明白了!我會努力修煉!絕不會再存僥幸之心!”
他抬起頭,眼中重新燃起了火焰,那是被敲打后更加純粹、更加熾熱的變強決心。
“我一定會靠自己的力量,達到您說的境界!”
村長看著秦牧迅速端正的態度和眼中重新凝聚的斗志,嚴厲的目光緩和了下來,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孺子可教。
隨即,村長轉過頭,目光轉向一直安靜站在旁邊,仿佛在神游物外的蘇塵。
“至于你,蘇塵。”
村長的語氣明顯平和了許多,甚至帶著一絲難得的……認可。
“殘老村的九重考驗,對你而言,已無必要。”
他平靜地陳述著事實。
“你已持有人皇殿的人皇印,這是人族正統的至高象征之一。”
“你在酆都,已憑實力折服了天魔教歷代教主祖師,獲得了他們的承認與支持。”
“無論是身份、地位,還是你自身所展現的力量與格局,都已遠遠超出了殘老村考核所能衡量的范疇。”
“再讓你去闖那些針對初出茅廬小子的關卡,不僅是對你的不敬,更是毫無意義,徒增笑耳。”
“這考核,你便不必參加了。”
蘇塵聞言,神色平靜,并無意外,只是微微頷首,表示理解。
村長的話很直白,也很實在。
以他如今的身份和實力,再去闖什么鐵匠鋪、藥廬、書畫關,確實如同壯漢戲嬰孩,純屬浪費時間。
秦牧在一旁聽著,對此也毫無異議,反而覺得理所當然。
蘇大哥的實力和地位,早已與他們不在同一層次。
他握緊了拳頭,蘇大哥不需要考核,但他自己,卻必須全力以赴!
“村長爺爺,牧兒這就去準備!”
秦牧眼中斗志昂揚,向村長和蘇塵行了一禮,便迫不及待地轉身沖出堂屋。
他要抓住每一分每一秒,提升自己,為了能自由出入酆都尋找父母,更為了不負村長和蘇大哥的期望。
堂屋內,只剩下村長和蘇塵兩人。
搖曳的燭光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墻上,忽明忽暗。
蘇塵沒有像秦牧那樣立刻離開。
他閉上雙眼,
他的意識沉入識海深處。
眼前立馬有半透明面板調了踹。
蘇塵的“目光”聚焦在面板上那個最核心的數據欄上:
【當前成真點余額】。
一串長長的、令人目眩神迷的數字,正清晰地顯示在那里!
213,131!
這是他在酆都之行中,通過一系列堪稱驚世駭俗的操作,所積累下的龐大財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