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方落,裘圖已踏上水下石階,一步步向上走來。
但見裘圖身形逐級浮現(xiàn),濕透玄色寬袍緊貼在雄健軀體上。
隨著他默默催動極陽內力,衣袍上水汽嗤嗤作響,蒸騰起團團白煙。
濕透白發(fā)開始根根起揚,水汽裊裊升騰,繚繞不散。
一手橫亙胸前,一手負于身后,熱浪滾滾四溢,狹窄通道瞬間如置蒸籠,悶熱難當。
侯海通與靈智上人只覺熱風撲面,須臾間便汗出如漿,面皮赤紅,呼吸都灼燙起來,如臨烘爐煉獄,渾身濕透。
煙霧彌漫開來,一路上竄整個通道,將二人視線遮蔽于昏黑之中。
但聞溫潤腹語自濃霧中傳來。
“二位前輩不必驚慌。”
“這地下水道四通八達,終匯一處。”
“自此順流而出,只需閉氣半炷香,隨波逐流便可脫困。”
“然逆流回溯,則處處死境。”
“裘某為辨明路徑,也不得小心謹慎,動用些許擾人之聲,還望海涵。”
侯海通被那熱霧蒸得頭暈眼花,強咽一口唾沫,臉上堆起諂媚笑容,連帶著額上三顆肉瘤都微微顫抖,忙不迭道:
“閣下……當真是武功通神,神乎其技!佩服,佩服!”
靈智上人亦是汗透僧袍,強自穩(wěn)住心神,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
“承蒙閣下數(shù)日前援手,救我等脫出重陽宮樊籠,一直未曾當面道謝。”
“今日得見真容,請受貧僧一拜!”
說罷,躬身一禮。
“踏、踏、踏……”
沉穩(wěn)腳步聲穿透霧氣。
數(shù)息后,裘圖已踏盡石階,行至二人跟前。
彌漫水汽被其周身熱浪逼開些許。
朦朧中,侯海通與靈智上人只覺一股無形威壓撲面而來,眼前那九尺雄軀輪廓,在昏暗霧氣中若隱若現(xiàn)更顯巍峨迫人。
但聽溫潤腹語再次響起,聽不出喜怒,“李莫愁未告知二位,裘某身份?”
侯海通趕忙弓著腰身,姿態(tài)伏低,搶著答道:“李仙子她……對此諱莫如深,只字不提。”
“想來是閣下身份尊貴緊要,我等……我等微末之人,實不敢多問,也沒那個資格知曉。”
聞言,裘圖輕笑一聲,腹語淡然道:“呵,什么資格一說,前輩過謙了。”
頓了頓,忽坦然道:“裘某乃鐵掌幫當代幫主,名喚裘笑癡。”
“昔年威震江湖的鐵掌水上漂裘千仞,正是裘某二叔公。”
“二位前輩,應當熟識才對。”
靈智上人聞言,面色一喜,連忙接口,語氣帶著幾分追憶與恭維道:“原來是裘老幫主傳人!”
“失敬,失敬!”
“昔年鐵掌幫威震荊襄,裘老幫主神功蓋世,一雙鐵掌無堅不摧,手拿寶兵不在話下,貧僧亦是佩服得緊。”
侯海通也是大喜過望,趕緊附和,臉上擠出更多笑容,肉瘤隨之晃動,“對對對!想當年,我等便已唯裘老幫主馬首是瞻。”
“若非郭靖黃蓉那兩個狗男女使些陰謀詭計,我等也不至于淪落囚禁之地。”
“未曾想今日竟能追隨裘幫主麾下,實乃天大的緣分,三生有幸啊!”
“呵呵呵呵……”
一陣低沉溫潤笑聲在狹窄甬道內響起,回蕩不絕,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意味。
侯海通不明所以,只當裘圖是聽得二人追隨之意而欣然發(fā)笑,也連忙跟著“嘿嘿嘿”地尷尬陪笑起來。
只是此地悶熱得緊,令他額上汗珠滾落得更急。
忽然,笑聲戛然而止,但聽得腹語磁性溫和道:“如此,不糊涂了?”
正陪笑的侯海通微微一愣,“啊?”
“還啊?”裘圖嗤笑一聲,語氣玩味,“你看人家上人,就聰明多了。”
侯海通下意識側頭望向靈智上人站立之處——
昏暗霧氣中,方才還在合十念佛的喇嘛輪廓,竟已消失無蹤,原地空蕩蕩一片。
此刻侯海通還尚未反應過來——
熱風撲面!一根瑩白如玉的手指已點至他眼前!
“嗤嗤!”
兩道細微卻刺耳的洞穿之聲,幾乎不分先后響起。
卻是裘圖身如鬼魅,瑩白如玉的食指快逾電閃,輕描淡寫般點出。
一指正中侯海通眉心!
一指點中方開始奔逃的靈智上人后腦!
但見侯海通臉上諂笑徹底凝固,雙目圓瞪如銅鈴,充滿難以置信的驚駭與茫然。
一道殷紅血線自眉心空洞處汩汩涌出。
整個身體晃了晃,隨即軟軟向后傾倒,“砰”地一聲重重撞在石壁上,又緩緩滑落癱坐在地,再無生息。
而不遠處,靈智上人則已撲倒在石階上,后腦勺上一個同樣醒目血洞,鮮血迅速在身下洇開一片暗紅。
這二人已經(jīng)沒價值了,裘圖自要將其清理。
誰叫他裘某人信佛,最是慈悲心善,不忍心二人做糊涂鬼,到了下面報錯了名,方才在動手前告訴二人他的身份。
若是不殺二人,萬一以后二人出去嘴巴大一點,污了自個兒名聲可就不美了。
再說了,按二人曾經(jīng)所做之事,本就該死,全真教太過心軟迂腐,才會將他們囚禁不殺。
他裘某人可是行事果決的正道大俠,自當與罪惡不共戴天,豈容此等劣跡斑斑、知曉機密的禍患留存于世?
當然,若是二人年輕個二三十歲,裘圖說不定還會考慮幫他們隱姓埋名,廢物利用。
只是二人已年邁力衰,不堪拖累,留之無用,殺之正合天理。
否則,用個幾年,還得給二人養(yǎng)老,實在是筆虧本買賣。
白霧涌動中,做完這一切的裘圖雙手悠然負于身后,舉步沿著蜿蜒石階,不疾不徐向古墓上層走去。
“踏。”
“踏。”
“踏。”
……
足音在滿是霧氣與死寂甬道中傳蕩開來,一聲聲叩擊著石壁,又反彈回來,形成層層疊疊、清晰可辨的回響。
這古墓環(huán)境最大的阻礙便是黑暗,可偏偏對裘圖卻沒有半分影響。
但見裘圖行路之際,面上紫黑隱現(xiàn),猙獰虬結,耳廓嗡顫不絕。
那撞壁折返的回音匯聚于耳中,在其腦海中仿佛交織成一張無形立體圖卷。
甬道的寬窄、石室的方位、岔路的走向、乃至某些細微的機關樞紐震顫……皆在這聲聲回響中逐漸勾勒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