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云接起電話，指尖無意識地敲了敲桌子。
孫健是市政法委書記，平時除非是重大治安案件，不會在大晚上突然來電，更何況這時候都已經是晚上下班的時間了。
聽筒里傳來孫健急促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疲憊和焦慮：“書記，出大事了！市公安局刑偵支隊剛接到報案，平房區盛世家園有個二十四歲的小伙子，從八樓跳下來了……”
“跳樓？”
沈青云的眉頭猛地皺起，臉上的表情瞬間嚴肅起來：“是意外還是自殺？家屬那邊安撫好了嗎？”
他以為是普通的民事糾紛或者其他方面的問題，正要囑咐孫健協調社區做好善后，卻聽見孫健接下來的話，讓他瞬間愣住了。
“是自殺，但不是簡單的民事糾紛。小伙子是被電信詐騙了，前后被騙了一百七十八萬，那是他爸媽準備給他結婚的錢和父母的養老錢。”
孫健的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咬牙切齒的狠勁：“更要命的是，刑偵支隊查的時候發現，這不是個案！最近半年，濱州已經有二十個被詐騙的人自殺，還有四十幾個年輕人，被高薪工作騙到境外園區搞電信詐騙，現在聯系不上了，家屬都快瘋了。”
嘶！
聽到這番話，沈青云的后背倏地繃緊，手心瞬間沁出冷汗。
他想起上周去平房區視察供暖時，還看到有老人在社區門口念叨“孫子在國外打工，好久沒寄錢回來”，當時只當是普通的勞務輸出，現在想來，說不定那些失聯的年輕人，就藏在孫健說的詐騙園區里面。
“你說清楚，什么叫境外園區？還有二十個自殺案例，之前怎么沒上報？”
沈青云的聲音沉了下來，手指攥緊了電話，指節泛白。
屋子里的寒意仿佛突然加重，窗外的風卷著銀杏葉撲在玻璃上，發出細碎的聲響，聽得人心煩意亂。
“是我們之前沒查清楚。”
孫健的語氣帶著愧疚，對沈青云解釋道：“之前的自殺案例，家屬都說是投資失敗和網上賭輸了，沒提詐騙的事。直到今天這個小伙子的手機被找到，里面存著詐騙分子的聊天記錄和轉賬憑證，刑偵支隊順著線索查，才挖出這個黑產業鏈。對方的服務器在東南亞，用虛擬網頁做殺豬盤，還偽造跨境招聘的幌子，把年輕人騙到境外的封閉園區，逼他們搞詐騙，榨不出錢、沒利用價值了，就賣給黑心的器官商人……”
“器官商人？”
沈青云的心臟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呼吸都變得急促。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這么大的事，為什么現在才發現？刑偵支隊的偵查方向怎么回事？”
“主要是對方太狡猾了。”
孫健連忙解釋道：“虛擬網頁隔三差五換域名，資金流向全是境外空殼公司，而且那些被騙去境外的年輕人，手機、身份證全被沒收了，只有偶爾能偷偷發個求救信息，還沒等我們定位，就被園區的人發現了。今天這個自殺案，算是把這層窗戶紙捅破了，小伙子的手機里，還存著他同學從境外發來的求救錄音，說再不走就被賣了。”
沈青云走到窗前，望著樓下匆匆走過的行人，心里像壓了塊巨石。
濱州是省會，竟然藏著這樣的黑產業鏈，二十條年輕的生命沒了，還有十幾個家庭在煎熬，他這個市委書記，竟然直到今天才知道。
“你現在在哪兒？”
他的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怒火，卻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憤怒解決不了問題，必須盡快拿出方案。
“我在市公安局刑偵支隊，剛跟支隊長碰完頭。”
孫健的聲音里透著急切：“沈書記，這事兒太大了，光靠公安一家扛不住，得市委牽頭，協調政法、外事、民政多個部門，不然根本辦不下去。”
“你說得對。”
沈青云深吸一口氣，手指在窗沿上輕輕敲擊，腦子里飛速盤算著。
許久之后，他緩緩說道：“這樣，你先讓刑偵支隊把所有案例的材料整理好，包括聊天記錄、轉賬流水、求救信息，越詳細越好。明天上午九點，在市政法委會議室開全市政法系統電視電話會議，讓各縣區的政法委書記、公安局長都參加，我們專題討論怎么處理這個案子。”
“好，我現在就安排人整理材料。”
孫健的聲音松了些：“對了，要不要通知外事辦和民政局的同志？畢竟涉及境外人員和受害者家屬安撫。”
“當然要。”
沈青云的語氣堅定，直接說道：“讓外事辦準備境外協查的方案，聯系省外事廳對接東南亞的使領館。民政局負責受害者家屬的安撫和救助，特別是那些自殺家庭，要派專人跟進，不能再出意外。另外，讓市財政局準備專項辦案經費，公安需要什么技術支持，優先保障。”
掛了電話，沈青云站在窗前，久久沒動。
想到那些被騙自殺的年輕人，他們本該有屬于自己的未來，卻被詐騙分子毀了一生。
“老公，你沒事吧？”
妻子周雪敲門進來，看到沈青云臉色難看，手里還攥著電話，連忙遞過一杯熱水：“剛才聽你聲音挺大，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沈青云接過熱水，指尖觸到杯壁的溫度，心里才稍微暖了些。
“市公安局剛查了個電信詐騙案，牽扯出大問題。”
他喝了口熱水，對周雪說道：“你早點睡吧，我明天還要開會。”
“好。”
周雪溫柔的點點頭。
沈青云隨后把電話打給了市委秘書長錢明遠。
“書記，有什么指示？”
錢明遠對沈青云問道。
“你現在聯系孫健同志，通知一下相關人員，明天上午九點在政法委召開政法系統工作會議，除了政法口的同志，讓外事辦主任、民政局長、財政局長也參加，還有市紀委的熊楊同志，讓他也來。”
沈青云淡淡地吩咐道。
“好，我現在就去辦。”
錢明遠馬上點頭答應著。
剛準備掛斷電話，又被沈青云叫住。
“還有，讓宣傳部門準備一下，從明天開始，在全市的社區、學校、商場貼反詐騙海報，開通反詐騙熱線，提醒老百姓別上當。”
沈青云的語氣里帶著一絲后怕：“現在才發現，我們的反詐騙宣傳做得太不到位了，不然也不會有這么多人被騙。”
錢明遠答應著，這才掛斷了電話。
房間里里又恢復了安靜，沈青云拿起手機，給市長劉彥昌打了個電話。
冰雪大世界的項目剛交給劉彥昌推進，現在出了電信詐騙的事，得跟他通個氣，免得兩邊工作撞了車。
“書記，怎么突然給我打電話？是不是冰雪大世界的資金出問題了？”
劉彥昌的聲音帶著笑意，顯然還在琢磨項目的事。
“不是冰雪項目的事，是更急的事。”
沈青云的聲音沉了下來，把電信詐騙的情況簡單說了一遍，直接說道：“明天上午的政法會議，我可能要重點部署這個事，冰雪大世界那邊，你多盯盯，有問題隨時跟我溝通。”
劉彥昌的笑聲瞬間消失，語氣變得嚴肅：“還有這種事？行，您放心，冰雪大世界的項目我肯定盯緊，您專心處理詐騙案，這可是人命關天的大事，比什么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