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遠扶著老兵的胳膊,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慢慢說,本官給你做主。”
“大人!”老兵的眼淚鼻涕糊了一臉,聲音帶著哭腔,充滿了無盡的悲涼,“我們蘇州衛的二十萬畝屯田,十多年前,就陸續被指揮使大人他們,‘租’給城里那些大戶人家了!”
“名義上是租,狗屁的租!租期都是九十九年,跟白送有什么區別?”
“那些地,都是我們祖上跟著太祖爺打天下,用命換來的!現在,全成了那些官老爺和員外的私產!”
另一個士兵再也忍不住,猛地沖出來跪在地上,指甲深深摳進泥土里。
“我們這些軍戶,名義上還是大明的兵,實際上呢?就是給那些地主老爺當牛做馬的長工!”
“我們種自己家的地,到頭來還要給他們交租子!一年到頭,打下來的糧食,九成都要被他們收走!”
“剩下的那一成,連他娘的糊口都不夠!我弟弟!我親弟弟!去年冬天就是活活餓死的!”
“我們吃的是豬狗食!穿的是破布條!可那些軍官老爺呢?他們住豪宅,穿綢緞,吃的山珍海味,哪一樣不是我們這些大頭兵的血汗!”
“我們去跟百戶說,百戶讓我們滾!我們去跟千戶說,千戶把我們打了一頓!我們去跟指揮使大人說,他…他直接把我爹的腿給打斷了!”
“大人!我們不是兵啊!我們是奴隸!是會說話的牲口啊!”
一聲聲泣血的控訴,在軍營上空回蕩。
越來越多的士兵圍了過來,他們麻木的臉上,漸漸有了表情。
那是憤怒,是絕望,是積壓了十幾年的滔天怨氣。
“噗通!”
不知是誰帶頭,所有士兵黑壓壓地跪了下來,朝著顧遠的方向,拼命地磕頭。
“青天大老爺!求您為我們做主啊!”
“求大人為我們做主!”
震天的哭喊聲,讓遠處的張承等人,腿肚子已經開始打轉。
他們知道,兵變,就在下一刻。
顧遠看著眼前這些跪倒一片,衣衫襤褸的“大明軍人”,第一次,感到了一種極致的興奮。
他之前的“死諫”,更多是一種表演。
可現在,看著這些活生生的人,聽著他們血淋淋的控訴,顧遠那顆被“KPI”包裹的心,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媽的……這已經不是貪腐了。】
【這是在掘大明的祖墳啊!】
【衛所制,是大明立國的根基。軍戶,是長城的基石。】
【現在,基石爛了,根被蛀空了,這棟房子,離塌天還遠嗎?】
顧遠第一次,不再純粹為了自己的“KPI”而表演憤怒。
他為這個從根子上就爛掉的制度憤怒。
當然,這并不妨礙他意識到,自己挖到了一個天大的“寶藏”。
【好家伙!這雷比我想象的還要大!我本來只想炸個魚塘,沒想到直接連上了核彈庫!】
【衛所屯田的腐敗,絕不是蘇州一個地方的問題,這肯定是全國性的!】
【我要是把這個蓋子徹底揭開,得罪的就不僅僅是江南的將官了,而是整個大明的軍功勛貴集團!從地方衛所指揮,到京城公侯伯爵,有一個算一個,全他媽是我的敵人!】
【到時候,朱棣就算再想保我,也保不住了。】
【為了安撫整個軍隊,他必須,也只能,用我的腦袋來祭旗!】
【凌遲?不,凌遲都便宜我了,這不得給我來個挫骨揚灰全家桶套餐?】
【S++評級,穩了!這波KPI,絕對能沖上云霄!】
顧遠壓下心中的狂喜,他知道,現在不是感慨的時候。
他需要證據。
鐵一樣的證據。
“鐵牛,猴子。”
顧遠的聲音,冷得像冰。
“去,把張承,還有蘇州衛所有千戶以上的將官,全都給本官‘請’過來。”
“是!”
鐵牛和猴子領命而去。
很快,張承等一眾將官,就被錦衣衛“客氣”地帶到了顧遠面前。
他們看著周圍那些用仇恨目光盯著自己,恨不得生吞活剝了他們的士兵,一個個面無人色,兩股戰戰。
“張指揮。”
顧遠看著他,緩緩開口。
“這些,都是你的兵。”
“你看看他們,再看看你自己。”
“你身上的二品麒麟補服,是用他們的血染紅的吧?”
“你府上的山珍海味,是用他們的骨頭熬成的湯吧?”
張承“噗通”一聲跪了下來,冷汗濕透了背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本官,現在給你一個機會。”
顧遠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把所有侵占的屯田,所有貪墨的軍糧,所有與你們勾結的士紳豪族,一五一十,全部寫下來。”
“寫得好,本官可以保你留個全尸。”
“若有半句虛言……”
顧遠沒有說下去,只是用眼神掃了一眼周圍那些雙目赤紅的士兵。
那意思很明白。
你不說,我就把你,扔給他們。
張承徹底崩潰了。
他知道,自己沒有任何僥幸的可能。
他開始交代,一個接一個的名字,一筆接一筆的黑賬,從他嘴里吐了出來。
顧遠讓人拿來紙筆,將這些供詞,一一記錄在案,并讓張承畫押。
有了張承這個帶頭的,其他的將官也紛紛崩潰,唯恐落后一步,連“留個全尸”的機會都沒有,爭先恐后地開始交代。
顧遠拿著那一份份沾滿了血淚的供詞,又讓人取來了張承等人家中的私賬。
兩相一對照,一張覆蓋整個江南,以衛所為中心,勾結官、商、紳,瘋狂侵吞國家財產的巨大黑網,清晰地展現在了顧遠面前。
【夠了。】
【這些證據,足夠把天給捅破了。】
顧遠看著那堆積如山的卷宗和供詞,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芒。
他知道,自己南下的任務,已經超額完成了。
接下來,就是回到京城,去點燃那最終的引線。
“傳令!”
顧遠的聲音,響徹整個軍營。
“查封蘇州衛,以及所有涉案官員、士紳府邸!所有財產,一律收繳入庫!”
“所有涉案人員,全部收押!”
他看著那些終于敢挺直腰桿的士兵,大聲宣布:
“本官在此承諾,所有被侵占的田地,都會回到你們手中!所有被克扣的糧餉,都會加倍還給你們!”
“陛下,與你們同在!”
“欽差大人英明!”
“大明萬歲!陛下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在蘇州衛的上空,久久回蕩。
顧遠卻沒有回頭,他翻身上馬,目光望向了北方的京城。
那里,才是他最后的,也是最華麗的舞臺。
他從厚厚的供詞中,抽出了最上面的一張,那是張承的親筆供詞。
目光,落在了第一個名字上。
英國公,張輔。
【好,好一個國之柱石。】
顧遠將那張供詞遞給身后的錦衣衛百戶周通。
“收隊,回京!”
顧遠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不加掩飾的殺氣和……快意!
“周通!你親自挑一匹千里馬,帶上這份供詞的謄抄本,八百里加急,直送京城!”
“但不要直接送進宮里。”
顧遠嘴角翹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先送去英國公府!”
“我要讓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我顧遠,帶著他們的罪證,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