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寶琉璃商會的頂樓客房區域,環境清幽,裝飾雅致,遠非普通客棧可比。錢多多確實很識趣,不僅安排了最好的房間,甚至連樓層都特意清空了大半,以確保貴客不受打擾。
不過,陳楓并未接受錢多多準備的大套間,而是讓他開了相鄰的兩間上房。
一間,是他與小舞的;另一間,則是雪帝與冰帝的。
陳楓做出這個安排時,冰帝原本因為要進入人類居所而微蹙的眉頭,先是意外地挑了挑,隨后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訝異,緊接著,那絲訝異便迅速轉化為了某種難以言喻的……竊喜?
甚至可以說是狂喜?
她那冷艷的嬌顏上,嘴角不受控制地開始上揚,從微微勾起,到咧開一個相當明顯的弧度,再到最后幾乎要壓抑不住地笑出聲來。
那雙碧綠色的眼眸,亮得驚人,視線不斷地在陳楓和雪帝之間來回掃視,仿佛在確認什么天大的好消息。
和雪帝一個房間!
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至少有好幾個晚上,她能獨享(某種意義上)和雪帝相處的時光!
沒有陳楓這個礙眼的家伙在旁邊!
這簡直是這幾年來,除了成功說服雪帝化形之外,最讓她感到舒心暢快的事情了!
陳楓這小子,總算做了一件明白事!
陳楓看著冰帝那毫不掩飾、幾乎要手舞足蹈的傻笑模樣,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他自然知道冰帝那點心思,只是沒想到這位活了四十萬年的極北天王,在這方面的心思會如此……“單純直白”。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轉而看向身旁的雪帝,眼神自然而然地柔和下來。
雪帝正安靜地站在窗邊,天藍色的眼眸好奇地打量著房間內那些精巧的人類造物——柔軟的床鋪、雕花的桌椅、素雅的屏風,以及窗外無夜城那不同于冰原的、帶著煙火氣的夜景。
她周身那股冰冷高傲的氣質,在獨處或面對陳楓時,總會不自覺地軟化許多。
“雪兒,”
陳楓走到她身邊,聲音放得很輕,“人類社會不比魂獸世界單純,這里充滿了爾虞我詐、陰謀算計,人心叵測。你初來乍到,凡事要多留心。”
他并非不信任雪帝的實力,而是擔心她太過純粹的心性,會在這復雜的人世間吃虧。
雪帝的強大在于力量,而非人心鬼蜮的詭計。
雪帝聞言,轉過頭來,那雙仿佛能映照冰雪的空靈眼眸望向陳楓,里面沒有絲毫的困惑或擔憂,只有全然的信任。
她輕輕地搖了搖頭,白色的長發隨著動作微微晃動。
“沒事的。”
雪帝的聲音清冷悅耳,如同冰泉滴落玉盤,她自然而然地走近一步,輕輕地將額頭靠在了陳楓的肩頭,動作親昵而依賴,“楓會保護我的。”
如此簡單直接的話語,如此毫無保留的信任,配合著雪帝那絕美得不染塵埃的容顏和純凈無瑕的氣質,像是一股最輕柔也最溫暖的風,瞬間吹拂過陳楓那歷經殺戮、早已被堅冰覆蓋的內心。
陳楓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即緩緩放松。
他抬起手,有些遲疑,最終還是輕輕地落在了雪帝那如絲綢般順滑的銀白長發上,指尖傳來微涼的觸感,卻奇異地熨帖著他心底某處。
這就是純粹心靈所帶來的影響力嗎?
沒有試探,沒有算計,沒有利益權衡,僅僅是因為認定他是“同族”,是“家人”,便毫無保留地交付信任,直抒胸臆。
雪帝的話語永遠這般直接,卻也正因為這份直接,才擁有了輕易穿透他層層防備、融化內心堅冰的魔力,讓那份被深藏的柔軟悄然顯露。
看著兩人之間流淌的、自然而又溫馨的親近氛圍,旁邊原本還在傻樂的冰帝,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上揚的嘴角迅速撇了下來,碧綠眼眸中的喜悅被一股濃濃的、幾乎要化為實質的酸意和不滿取代。
她眉頭緊鎖,目光如刀般在陳楓那只落在雪帝發絲的手上剜了一眼,又憤憤地瞪向陳楓靠得極近的側臉。
變臉之快,堪稱絕技。
一直在旁邊觀察著冰帝表情變化的小舞,差點忍不住要拍掌叫好,心中直呼“好變臉”!
這位冰帝前輩的情緒,簡直比六月的天還要變幻莫測。
不過,考慮到對方那恐怖的實力和動不動就凍人的習慣,小舞很識趣地將贊嘆和吐槽都憋回了肚子里,只是那雙靈動的大眼睛里,閃爍著看好戲的光芒。
冰帝冷哼一聲,強行將視線從“礙眼”的兩人身上移開,抱著手臂,語氣硬邦邦地說道,仿佛是在給自己打氣,又像是在宣泄不滿:“哼!人類而已,又不是神明,有什么好擔心的?誰敢惹上門來,直接殺了便是!”
在她漫長的生命和強大的實力認知中,人類的個體力量確實不值一提。
除了數千年前,那兩位登臨神位、光耀大陸的初代天使神與海神,曾讓她感受到過真正的、跨越生命層次的威脅與震撼之外,在她眼中,即便是所謂的封號斗羅,也不過是強大一點的螻蟻罷了。
如今神明隱跡的時代,她確實有傲視絕大多數人類強者的資本。
陳楓聽到冰帝的話,并沒有像尋常人類那樣感到被冒犯或急于反駁。
恰恰相反,他非常清楚冰帝所言,某種程度上揭示了人類世界殘酷的真相。
他輕輕拍了拍雪帝的后背,示意她起身,然后拉著她走到房間內的圓桌旁坐下。
小舞也乖巧地跟了過來。
陳楓的目光掃過冰帝依舊氣鼓鼓的側臉,又看向認真傾聽的雪帝,緩緩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種看透世情的淡漠與冷靜:
“冰帝說得并沒錯,雪兒。”
他頓了頓,組織著語言,試圖用最簡單直接的方式,讓雪帝理解人類社會的運行規則。
“人類世界,遠比你想象的復雜和……骯臟。在漫長的歷史中,權力、財富、上升的通道,往往被極少數所謂的‘權貴’所把持。他們制定規則,劃分利益,將絕大多數人束縛在底層,予取予求。”
陳楓的眼前,似乎閃過原身記憶中那些模糊而壓抑的畫面,以及他自己游歷大陸時所見的種種不平。
“如果沒有一個足夠強大、且愿意打破這種僵局的力量出現,這個世界只會沉淪在無盡的壓榨與黑暗循環之中。幸運的是,或者說,不幸中的萬幸是,武魂殿出現了。”
提到武魂殿,陳楓的眼神有些復雜。
他與武魂殿之間,確實存在仇怨,但平心而論,他無法否認武魂殿某些制度對整個魂師階層,尤其是平民魂師的巨大積極影響。
“武魂殿強制兩大帝國,為所有在冊的魂師提供每月固定的津貼補助。這筆錢或許不多,但對于無數出身貧寒的魂師而言,卻是他們能夠安心修煉、不至于為最基本生存發愁的重要保障。它在一定程度上,打破了權貴對魂師資源的絕對壟斷,給了平民魂師喘息和上升的希望。”
“所以,”
陳楓總結道,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清晰,“雖然我與武魂殿高層有些過節,但不得不承認,武魂殿的某些基礎制度,對于維持這個世界的相對‘公平’與‘活力’,是有積極作用的。至少,它讓底層看到了改變命運的一線可能,哪怕這線光很微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