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剛爬過墻頭,陳清河再一次站在了豬圈里。
他死死攥著一把長柄鐵鏟,手背上青筋暴起,也不知道是累的還是氣的。
“左邊,那坨大的。”
江鶴坐在幾步開外的小馬扎上,手里拋著個紅通通的蘋果,咔嚓咬了一口,嚼得汁水四溢。
他兩條長腿隨意支著,另一只手拿著根樹枝,隔空指點江鶴山。
“陳知青,你這眼神不行啊。那么大一坨在那兒擺著,你是打算留著過年?”
陳清河呼吸急促,胸膛劇烈起伏。
他忍著胃里翻江倒海的惡心,機械地轉過身,把那一鏟子豬糞甩出圈外。
李東野坐在江鶴旁邊,看熱鬧不嫌事大,點評陳清河的動作。
“腰得下沉,氣沉丹田。你這么直愣愣地鏟,明天腰就得斷。到時候蘇大小姐心疼了,還得以此為借口找上門來。”
提到蘇嬌嬌,陳清河鏟屎的動作猛地一僵,差點又把那一鏟子甩自已腿上。
“哎喲,小心點。”
江鶴笑嘻嘻地把果核吐在手里,“這可是咱們全家的口糧,你要是把豬嚇出個好歹,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豬圈里那三頭豬早就餓得嗷嗷叫喚。
尤其是那頭叫“花花”的小豬崽,體格最小,搶食總搶不過另外兩頭。
這會兒大餅和饅頭把食槽堵得嚴嚴實實,花花急得在后面哼哼唧唧,拿鼻子去拱大餅的屁股,結果被大餅后腿一蹬,咕嚕嚕滾了一圈,四腳朝天。
花花翻過身,委屈地縮在墻角,小眼睛濕漉漉地看著外面的人。
江鶴看著那蠢豬樣,不耐煩地咋舌,手腕一抖。
“嘖。”
帶著果肉的蘋果核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精準地落在了花花腦袋跟前。
小豬崽嚇了一跳,往后縮了縮,鼻子動了兩下,聞到了甜味。它試探著湊過去,哼哧哼哧地啃了起來,尾巴搖得像個螺旋槳。
江鶴看著那豬崽子吃得歡實,原本那一臉看戲的壞笑慢慢收斂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糾結。
“四哥。”
江鶴拿樹枝戳了戳地,“你說這豬怎么長這么慢?吃了睡睡了吃,一點不操心。”
李東野斜了他一眼,咬了一口蘋果:“怎么,你想讓它長多快?長大了好給你頂門?”
“不是。”江鶴托著腮,看著那頭正在啃蘋果核的小豬,“我是想,等過年把它殺了吃肉的時候,我可能有點舍不得。”
李東野差點被蘋果嗆著。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江鶴,像是第一天認識這個弟弟。
“老五,你這心變得夠快的。前兩天還嫌它臭,要把豬圈給掀了,這就處出感情來了?”
李東野嗤笑一聲,“那到時候紅燒肉上桌,你別伸筷子。”
“那不行。”江鶴要急了,“感情歸感情,肉歸肉。它長這一身膘不就是為了讓我吃的嗎?我不吃,多對不起它這么努力長肉。”
李東野搖搖頭,正說著,院門口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清河!”
一聲嬌喊,帶著哭腔和焦急。
蘇嬌嬌穿著件粉色碎花襯衫,頭發有些亂,顯然是一路跑過來的。
她沖進后院,一眼就看見了站在豬圈里、渾身污垢的陳清河。
那可是她心里高高在上的讀書人,是以后要帶她回城過好日子的陳知青。現在竟然被這群泥腿子使喚得像個下人!
陳清河聽見這聲音,背脊瞬間僵直,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他背對著門口,根本不敢回頭。
蘇嬌嬌眼圈瞬間紅了,幾步沖過來,指著坐在馬扎上優哉游哉的江鶴和李東野就罵。
“江鶴!你們還是不是人!憑什么這么欺負他!”
蘇嬌嬌氣得渾身發抖,胸口劇烈起伏,“他是知青!是來建設農村的,不是給你們家當奴才的!你們這是……這是搞階級報復!”
江鶴慢悠悠地站起身。
他比蘇嬌嬌高出一大截,這會兒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臉上那點少年氣的笑意徹底沒了,那雙總是彎著的眼睛里此時全是涼意。
“蘇嬌嬌,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
江鶴往前逼近了一步,透著股讓人骨頭縫發冷的陰鷙,“誰欺負他了?你可以問問陳大才子,是不是他自愿來幫忙的?”
“你胡說!”蘇嬌嬌伸手去推江鶴,“肯定是你逼他的!我要去告訴我爹,讓我爹把你們都抓起來!”
“抓我?”
江鶴像是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
視線輕飄飄地落在蘇嬌嬌那個還沒顯懷的肚子上。
“行啊,去叫你爹來。”
江鶴微微彎下腰,湊近蘇嬌嬌那張漲紅的臉,“順便讓你爹看看,他這還沒出嫁的寶貝閨女,肚子里揣的是誰的種。”
蘇嬌嬌的臉瞬間煞白,剛才的氣勢像被扎破的氣球,一下子癟了下去。
她下意識地捂住肚子,驚恐地看著江鶴。
“你……你……”
“我怎么了?”
江鶴直起身,吊兒郎當的模樣,“我這人嘴巴最不嚴實,萬一哪天把這喜事兒說漏了嘴,讓全村人都知道咱們陳知青槍法準,一次就中,那多不好意思。”
李東野在旁邊聽得直樂。
蘇嬌嬌嘴唇哆嗦著,眼淚在眼眶里打轉,求助似的看向豬圈里的背影。
“清河……”
陳清河握著鏟子的手一直在抖。
他聽見了江鶴的話,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在他那可憐的自尊心上。
但他更怕,怕這事兒真的捅出去。
那樣他這輩子都別想回城,只能在這窮山溝里當一輩子被人戳脊梁骨的破鞋男人。
那是比死還難受的事。
“你回去。”
陳清河沒有回頭,聲音沙啞得厲害。
蘇嬌嬌愣住了,“你說什么?”
“我讓你回去!”
陳清河猛地轉過身,那張沾著泥點的臉上全是猙獰和扭曲。
他沖著蘇嬌嬌吼道:“這是我自已的事!不用你管!滾啊!”
蘇嬌嬌被吼懵了。
她長這么大,還是第一次被人這么兇,而且還是她一心一意護著的男人。
“陳清河,你混蛋!”
蘇嬌嬌哭著喊了一句,捂著臉轉身跑了。
院子里重新安靜下來。
只剩下豬吃食的吧唧聲。
陳清河頹然地垂下頭,重新舉起鏟子,一下一下地鏟著豬糞。
江鶴看著他的背影,撇了撇嘴,重新坐回馬扎上。
“沒勁。”
就在這時,院門口傳來了動靜。
“怎么回事?大老遠就聽見這院子里雞飛狗跳的。”
顧強英的聲音。
江鶴眼睛一亮,陰陽怪氣的勁兒瞬間沒了,扔了手里的樹枝就往外沖。
“姐姐!”
林卿卿剛進門,還沒來得及把腳上的泥蹭干凈,懷里就撞進來一個沉甸甸的東西。
江鶴像只看見主人的大狗,兩條胳膊緊緊箍著她的腰,腦袋在她頸窩里蹭來蹭去。
“姐姐你可算回來了!我都快餓扁了!”江鶴撒嬌,“那豬比我都吃得好,我還得伺候它們,你再不回來,我就要跟豬搶食吃了。”
林卿卿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好在秦烈在后面伸手扶了一把。
她笑著拍了拍江鶴的后背,“多大的人了,還跟豬比。”
江鶴抬起頭,下巴抵在她肩膀上,那雙漂亮的眼睛這會兒全是委屈,哪還有剛才威脅蘇嬌嬌時的半點狠戾。
秦烈把那個沉重的登山包卸下來,放在廊下的石臺上。
他沒理會江鶴的撒嬌,視線掃過院子里坐著的李東野,又看了一眼豬圈里那個還在埋頭干活的身影,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
“老四。”秦烈沉聲喊道。
李東野站起身拍了拍屁股,“大哥,咋了?這陳知青可是自愿勞動,我沒逼他。”
秦烈沒接這茬。
“老五,別鬧了,卿卿得去洗把臉,換身衣裳。”
秦烈說完,轉頭看向李東野,“老四,你跟我進屋。”
林卿卿敏銳地察覺到了氣氛的不對勁。
秦烈平時雖然話少,但很少露出這種表情。
“大哥?”林卿卿試探著喊了一聲。
秦烈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了她一眼,聲音放緩了些,“沒事,去歇著,我跟他們商量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