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省,呂家村。
這個(gè)曾經(jīng)因“明魂術(shù)”而艷羨整個(gè)異人圈的家族,再一次因?yàn)椤懊骰晷g(shù)”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議論之中。
只是,上一次是因它而興,這一次,卻是因它之絕。
祠堂前寬闊的曬谷場上,烏泱泱聚滿了呂姓族人,男女老幼皆有,所有人的臉色都帶著不同程度的惶惑、不安與茫然,目光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著,齊齊投向場院前方——那扇緊閉的、象征著家族威嚴(yán)與傳承的祠堂大門。
竊竊私語如同地底的暗流,在人群中涌動(dòng):
“到底咋回事?家主和幾位爺那天出去,回來就……”
“聽說是為了明魂術(shù)的事,跟外頭人動(dòng)了手……”
“輸了?咱呂家的如意勁還能輸?俺不信!”
“不是輸贏那回事兒!明魂術(shù)……好像沒了!我叔公說,那幾個(gè)娃娃再使不出那藍(lán)光了!”
“那不就是說……”
“噓!別胡說!”
“可……可我爹也這么說……”
祠堂之內(nèi),氣氛比外面更加凝滯、沉重,幾乎令人窒息。
香案上,歷代先祖的牌位沉默佇立,燭火在幾乎凝滯的空氣中筆直燃燒,偶爾爆出一兩點(diǎn)細(xì)微的燈花,噼啪一聲,反而更襯得滿室寂寥,落針可聞。
家主呂慈跪在牌位前,背脊不再像往日那般挺直如松,微微佝僂著。
他的身上纏著些繃帶,那雙銳利如鷹、偏執(zhí)如狼的眼眸,此刻卻黯淡無光,只定定地盯著地上磚瓦的縫兒。
“老七,你吭氣兒?。砍錾妒聝毫嗽垡粔K兒擔(dān)著,你叫咱這一大家子都聚一堆兒是弄啥嘞?快說唄!啥都沒說先跪著算怎么回事!”
呂直終于按捺不住,問出了聲。
他身上同樣青一塊紫一塊的,但比起呂慈那副魂不守舍的樣子,他反倒顯得正常得多。
呂慈緩緩抬起頭,落在了香案上那密密麻麻的牌位之上。他張開干裂的嘴唇,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摩擦,每一個(gè)字都吐得異常艱難:“二哥。”
他頓了頓,似乎在下定某種決心,開口道:“俺尋思著,把主事兒的位置傳給二哥你。往后,呂家……你來做主?!?/p>
“啥?!”
祠堂內(nèi)瞬間炸開!不光是呂直,連一直沉默的呂誠、呂謙都猛地瞪大了雙眼,滿臉的難以置信。
除此之外,被呂慈請出來見證的呂家長輩們,這時(shí)也都不淡定了起來。
“你瘋球了?!”呂直一個(gè)箭步?jīng)_上前,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呂慈的衣領(lǐng),竟將跪著的他直接提溜了起來,動(dòng)作粗魯,但眼底的怒火之下是更深的痛心和不解。
“你是被那勞什子明魂術(shù)吸了魂兒還是挨揍挨傻了?那玩意兒沒了就沒了!沒了明魂術(shù),咱呂家就塌了天不成?!咱們呂家安身立命的根本,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如意勁!是咱兄弟齊心!是咱呂家村里老少爺們兒擰成一股繩!”
他用力搖晃著呂慈,仿佛想把這個(gè)弟弟搖醒:“沒了那玩意兒,咱還有拳頭!還能一拳一拳,打出咱呂家的威風(fēng)!你想撂挑子?孬種!”
“對!老七,二哥說得在理!你別鉆牛角尖了!”呂誠也急忙上前,按住呂直的手,怕他真把受傷的呂慈搖散架。
呂慈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那笑容卻比哭還要難看,帶著一股濃濃的、化不開的苦澀。
“呵……呵呵……”他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嘶啞,“二哥,三哥……你們不懂?!?/p>
他緩緩抬起還能動(dòng)的那只手,沒有指向身上的傷,而是用食指,重重地點(diǎn)了點(diǎn)自己的心口。
“我敗了,敗得很慘。但不是輸在手段不如人,不是輸在如意勁不夠剛猛……”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卻字字清晰,敲在每個(gè)人的心上,“是輸在這兒。輸在……我呂慈,被那點(diǎn)貪念蒙了心?!?/p>
“我把家族的未來,賭在了一條自己都沒弄明白的、不牢靠的繩子上。我差點(diǎn)……差點(diǎn)把整個(gè)呂家,拖進(jìn)萬劫不復(fù)的深淵!”
他看向呂直,看向其他幾位兄長,眼中終于有了淚光,那不是軟弱,而是悔恨與后怕:“我不是怕了,我是沒臉!沒臉再坐在這個(gè)位置上?!?/p>
“放你娘的屁!”
呂直怒吼一聲,非但沒有被說服,反而怒火更熾。他用力一甩,將呂慈“砰”地一聲推倒在地。
“呂慈!你給老子聽清楚了!”
“你以為爹將族長位置傳給你,兄弟們選你當(dāng)家主,是因?yàn)槟愀銇砟莿谑沧用骰晷g(shù)?是因?yàn)槟阕钅艽颍浚 ?/p>
“狗屁!”
呂直的聲音洪亮,震得祠堂梁上的灰塵都簌簌落下:
“是因?yàn)槟阈睦镉袇渭?!是因?yàn)槟銥榱诉@個(gè)家,能豁出命去!是因?yàn)槟銐蛴矚猓瑝驌?dān)當(dāng)!”
“明魂術(shù)?那玩意兒是厲害,是稀罕!兄弟們看著高興,是錦上添花!可你真當(dāng)咱們呂家上下,稀罕的是那點(diǎn)玩意兒?!”
他轉(zhuǎn)過身,猛地一把拉開祠堂緊閉的大門!
“嘩啦——”
外面曬谷場上,所有族人的目光瞬間聚焦過來,鴉雀無聲。
呂直站在門口,迎著所有族人驚疑、不安、期盼的目光,氣沉丹田,聲音如同洪鐘,傳遍整個(gè)曬谷場:
“都看清楚了!也聽清楚了!”
“咱們呂家,祖祖輩輩,安身立命的根本,是啥?!”
“是咱祖?zhèn)鞯娜缫鈩?!是咱手里的真功夫!是咱呂家村老少爺們兒,上下一心,擰成的一股繩!”
“明魂術(shù),有,咱是如虎添翼!沒了,咱呂家還是呂家!骨頭不會(huì)軟!脊梁不會(huì)彎!”
他目光掃過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從族老到孩童:
“各位老少爺們,姨奶姐妹都散了!該干啥干啥去!天塌不下來!就算塌了,也有咱們這些個(gè)兒高的先頂著!”
聲如雷霆,斬釘截鐵。
祠堂外,短暫的寂靜后,人群中的惶惑不安,如同被陽光照射的霧氣,開始漸漸消散,族人們也都漸漸散去。
可呂家人終究血脈相連,打斷骨頭連著筋。不少人離開前,都忍不住停下腳步,朝著祠堂里頭,朝著那個(gè)跌坐在地的身影,用各種方式喊著:
“七爺!挺住啊!咱都信你!”
“阿慈!別瞎想!你是咱呂家的家主,錯(cuò)不了!”
“慈哥,趕緊養(yǎng)好傷,娃娃們還等著爹呢!”
“就是,都四個(gè)娃娃的爹了,可得給娃們做個(gè)樣兒!”
族人的聲音漸漸遠(yuǎn)去,祠堂內(nèi)重歸寂靜,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燭火輕微的噼啪聲。
呂直走回來,看著依舊坐在地上、低著頭沉默不語的呂慈,胸膛還在起伏,但眼中的怒火已經(jīng)漸漸被一種復(fù)雜的情緒取代。
他蹲下身,大手用力拍在呂慈沒受傷的那邊肩膀上,力道很大,拍得呂慈身體一晃。
“聽見沒?老七。你做得很好!”
呂誠也走過來,嘆了口氣:“老七,輸一陣不怕,怕的是輸了心氣。二哥話說得糙,理不糙?!?/p>
呂慈撐著地,慢慢站了起來,動(dòng)作有些踉蹌,呂直和呂誠下意識(shí)想去扶,卻被他抬手止住。
他站穩(wěn)了,盡管身上有傷,背脊卻一點(diǎn)點(diǎn)重新挺直,不再像之前一般咄咄逼人,更顯一種堅(jiān)韌。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走到香案前,拿起三炷香,就著燭火點(diǎn)燃,然后恭恭敬敬地插進(jìn)香爐,對著列祖列宗的牌位,深深一揖。
然后,他轉(zhuǎn)過身,看著自己的兄長們,聲音依舊沙啞,卻不再空洞:“二哥,三哥,四哥……還有各位叔伯,是我呂慈,糊涂了?!?/p>
呂慈變了。
他身上的偏執(zhí)與陰鷙少了很多,人也中正了不少。
他也開始學(xué)著當(dāng)一個(gè)更稱職的父親,開始嘗試著跟孩子們相處,連曾經(jīng)最不喜歡的幼子呂義都在他的鼓勵(lì)和幫助下得了炁,如意勁入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