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風緊閉雙眼，額頭青筋暴起，汗水剛剛滲出就被體表的死氣蒸發。
他依言而行，在無邊的死寂與冰冷中，艱難地捕捉那些屬于“秦風”的記憶碎片——
幼時姑父給他帶回來的新衣服……姑媽給他煮的陽春面……
第一次遇到陳初晴時，她那張美輪美奐的臉……
在幽暗的幽冥監獄內，師父的諄諄教導……
臨仙大陸之上，與祝星、鐘離并肩作戰時的熱血沸騰……
第一次領悟痛苦權柄時的悸動……
甚至是對敵人的憤怒，對同伴的守護之念……
這些屬于“人”的、鮮活的、充滿“生”之氣息的記憶，如同黑暗中點燃的微弱燭火，雖然搖曳，卻頑強地照亮了他正在沉淪的自我。
“呃……啊！”
他發出一聲低吼，開始主動配合扶桑喇嘛的引導，用意念驅動體內狂暴的死亡之力，順著那金色光罩的引導，緩緩流出。
只見絲絲縷縷凝練如實質的灰色死氣，如同被馴服的游龍，從秦風周身毛孔、竅穴中被抽出，融入那淡金色的光罩。
光罩的顏色微微黯淡，仿佛在承受著巨大的壓力，但它始終穩定，將那些足以讓山川凋零的死氣中和、凈化，最終化為最本源的、無害的天地能量，緩緩消散。
六名骷髏喇嘛的身體微微震顫，它們骨骼上開始浮現出細密的裂紋，眼眶中的金色魂火也明顯暗淡了許多。
顯然，疏導如此磅礴的死亡本源，對它們而言也是極大的消耗與負擔。
但它們依舊如同七座石雕，紋絲不動，堅守著陣法的運轉。
時間一點點流逝。
秦風體內那令人窒息的充盈感逐漸消退，腦海中的混亂低語和冰冷記憶也開始如潮水般退去。
他那雙時而化為死灰色的眼眸，終于漸漸穩定下來，恢復了屬于人類的、帶著疲憊與后怕的漆黑。
當最后一縷失控的死氣被引出、凈化后，扶桑喇嘛緩緩停下了誦經，額角也已見汗。
他身后的六名骷髏喇嘛眼眶中的魂火微弱得仿佛隨時會熄滅，但它們依舊維持著結印的姿態，直到光罩徹底消散。
秦風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口氣中不再帶有腐朽與死寂的味道。
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虛弱，但靈臺卻是一片清明，那種“非人”的混沌感終于退去。
他看向臉色蒼白的扶桑喇嘛，和那六名仿佛隨時會散架的骷髏喇嘛：“多謝……”
扶桑喇嘛緩緩睜開眼，眼中帶著一絲疲憊：“你不必謝我，這，本就是我們萬藏寺欠你的。”
秦風默然點頭，沒有反駁。
他感受著體內雖然減弱，卻更加如臂指使的死亡權柄，心中凜然。
這一次的經歷，是一次劫難，亦是一次洗禮。
他更加清晰地認識到，在與這些至高力量的共舞中，保持“自我”是何等的重要與艱難。
他抬頭望向酆都的方向，目光復雜。
那位死亡之神的“幫助”，究竟是福是禍，此刻，已難以說清。
這個過程持續了一天一夜，秦風和扶桑他們回到萬藏寺的時候，祝星等人已經安頓好了。
其余弟子都在萬藏寺內休息，祝星他們則聚集在之前的房間內。
秦風沒回來，誰都沒有離開。
也不敢離開。
“老祝，你說……老秦真的會變成神么？”
樂正玉鏡雙手托著下巴，在發呆的時候，忽然沒頭沒尾地來了這么一句。
祝星瞥了他一眼：“你說呢？”
“不知道。”樂正玉鏡搖了搖頭：“但是，若要說整個臨仙大陸，誰最有資格成神……別人怎么想我不知道，但在我這兒，非老秦莫屬。”
“你倒是很有眼光。”祝星不但沒有反駁，反而自顧自地倒了一杯水：“我這個師弟，絕對已經超過了仙門所有人了。”
畢竟，連杜青衣都敗北了。
這一天一夜，他經常聽到外面的弟子在議論。
雖然，戰友陣亡的悲傷并沒那么快被沖淡。
但是從魔界一路殺出來，他們也早就見慣了死亡。
所以許多人議論的，都是秦風打敗了杜青衣這件事。
有些小弟子還不知道杜青衣是誰，但那天杜青衣的力量有多強，是有目共睹的。
秦風一人，對戰仙門八名大拿之后，又獨自鏖戰杜青衣。
明尊被擊敗，這對于本來都是仙門弟子的他們來說，絕對是巨大的沖擊。
讓人無比興奮。
畢竟，他們現在可都是仙門的叛徒。
在魔界的時候還好，桑炎都被趕走了，他們霸占著極惡之洲，只需要擔心修煉的問題。
可回到了這里，他們還需要擔心來自仙門的討伐。
現在魔界鬧騰得厲害，仙門無暇找他們的麻煩。
一旦魔界消停了，他們絕對第一個被清算。
而今日，秦風的這一戰，可算是給他們打了一劑強心劑。
一時間，軍心振奮。
“呵呵……”王博弘喝著茶，老神在在地輕笑一聲：“外面那些小王八蛋，都已經開始議論著，日后我們開宗立派了，該叫什么名字。”
樂正玉鏡一下子抬起頭，不可思議道：“都已經發展到這么快了么？”
“他們倒是積極，但，還得看秦風愿不愿意了。”王博弘又給他潑了一盆涼水：“你想，他現在已經是半神之體。昨日，他甚至連笑都不會了。”
“神和人是不同的，自古就有前人言，要想成神，首先就要摒棄人的七情六欲。”
“他現在的狀態，就很接近了。”
“你們覺得，若 他真的成了神了，別說開宗立派這種小事了……”
“他還能記得你我？還能記得，自己曾經是個人么？”
這話，直接讓屋子里的人都沉默了。
之前他們也看到了，秦風的狀態越來越奇怪。
他變得越來越冰冷，越來越……不像人。
這一次，更是連模仿的笑都不會了。
若是有一天，他真的變成了神，是否也會和那些天神一樣，完全不把“人”當做自己的同類呢？
“我本身就是人，之前是，現在是。以后，也會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