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達上京已是四日后。
馬車剛入城門,沈栩安就被沈家的人給帶走了,留楊韻獨自一人進宮。陳芙本來也要進宮,但婆母柳如突然病發,她只能先帶著小栗子和婆母去尋了客租的院子落腳,張羅大夫。
“楊大人這是第二次進宮吧?”
內侍元寶開腔問道。
楊韻撩起車簾,看著車窗外的紅墻綠瓦,一些熟悉的記憶涌了上來。她清了清嗓子,斂眸道:“是,還請元寶公公多提點提點。”
“提點談不上。”元寶瞟了眼楊韻,“楊大人這脾性,較之幾年前,倒是變了不少。”
“人終究是會成長的。”楊韻收回手。
夕陽斜照。
朱雀大街上漫過了九重宮闕之影。
楊韻剛下馬車入宮門,就聽到后頭有尖細的聲音問候:
“蕭相爺日安。”
斜望過去,楊韻看到了蕭規。
白發黑袍玉冠,端得的冷肅不可直視。
“楊……大人?”蕭規半瞇著眼睛與楊韻對視。
“下官見過蕭相爺。”楊韻打袖行禮。
“一同進宮吧,正好圣人找我也有些事。”蕭規一副親和的模樣,與楊韻并肩。
淡淡的藥香自他袖間飄來。
楊韻動了動鼻子,直起身來,關懷道:“蕭相爺這是生了病?聞上去似乎有白術、茯苓的味道?可是受了傷?”
“楊大人對藥理倒是頗有研究。”蕭規廣袖微振,蒼白的指尖拂過腰間鎏金蹀躞帶,跨步朝前走,“不過是些調理氣血的方子,太醫院新配的。”
說話間已至丹鳳門,落日余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頎長,在漢白玉階上詭異地交疊。
宮墻內忽有銅鈴清響,驚起棲在飛檐上的寒鴉。
元寶躬身退至影壁后,蕭規抬手示意楊韻先行,袖口滑落的瞬間,楊韻看見他腕間三道紫黑脈絡,如同毒蛇盤踞在蒼白的皮膚下。
分明是受了傷。
楊韻斂眸,裝作沒看見,提步進了文墨閣。
“楊卿到了?”
鎏金寶座上的聲音帶著病氣。
楊韻緩緩抬眼,臉色蒼白的少年天子半倚在龍紋軟枕間,明黃常服空蕩蕩罩著清瘦身形,唯獨那雙眼睛亮得駭人。
他腕間纏著串黑曜石佛珠,指尖正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身側的瑪瑙藥碗。
“微臣拜見陛下。”
楊韻下跪行禮。
“楊卿起來吧。”少年天子撩起眼皮,轉腕端著藥碗喝了口,坐直了些,說:“滁州一事朕已經聽栩安說過了,現在……輪到楊卿給朕說一說了。”
“回陛下,周家與紅蓮教勾結,欺下瞞上,魚肉鄉里,其罪當誅。”楊韻毫不留情地回道。
“你早知此事,為何不寫劄子上報?”
青瓷碗蓋“當啷”撞在盞托上。
天子突然劇烈咳嗽起來,蒼白的臉涌上病態潮紅。
楊韻瞥見案角堆著的奏折,最上面那本朱批未干,淋漓墨跡寫著——
立后大典暫緩。
這是要立麗妃為后?
看來圣人是已經下定決心要廢后了,周家作為削藩削弱世家的第一戰,勢在必行,周皇后這一出苦肉計只怕是要竹籃打水一場空了。
“微臣本是要寫劄子,但事態緊急,微臣只能先將紅蓮教余黨剿滅。”楊韻解釋。
“但朕聽聞,你可是殺了那周家的小郎君。”天子聲音沉了下去。
珠簾嘩啦作響。
阮麗音扶著腰肢緩緩走了出來。
她生得明媚,此刻卻因為懷孕而顯得格外滄桑,穿得也十分素凈,頭上只簪了一只珍珠玉墜。
“陛下。”
阮麗音柔柔地斜搭在天子身上,細聲細氣地說:“為了咱們的孩子,還是少造殺孽的好,姐姐她救我一命,您還是不要……”
“不是讓你去躺著休息?”天子拍了拍阮麗音的手背,神色溫和,“昨兒你還肚子疼呢,怎么不多躺會兒?”
楊韻聽得想笑。
阮家這一手的確妙。
由阮麗音出言求情,既全了周皇后的救人之情,又堵了那些重禮重義的文人之口,還不會將阮家拖進這廢后風波里。
天子當真愛慘了阮麗音?
或許吧。
但楊韻知道天家無情,天子這一出,更多的還是為了自己的削弱世家之策。
“臣妾只是擔心陛下身體。”阮麗音的手輕柔地在天子胸口輕拍著,眼眸一轉,目光落在了楊韻身上,“這位就是楊大人?小四在滁州多虧了楊大人照顧,改日我定要給楊大人親自準備份禮物送上門去。”
“你這是在給他求情?”天子按住了阮麗音的手。
“求情?陛下……臣妾不知楊大人犯了什么錯,又哪里來的求情。”阮麗音陡然瞪大了眼睛,顯得有幾分無辜,“臣妾只知道楊大人對臣妾妹妹極好的,若楊大人犯了錯,那陛下罰他,臣妾可不會多說半個字。”
“他獨斷專行,越級辦事,先斬后奏。”天子慢條斯理地說。
楊韻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磕頭道:“請陛下明鑒,事急從權,微臣當時也是為了自保不得已而為之。”
“哈哈哈——”
天子突然笑了起來,攬住阮麗音說:“這栩安是事事維護楊卿,楊卿又一字不提栩安,你們這異性兄弟倒是比朕見過的很多親兄弟還要親密。”
“此事的確與沈郎君無關,將他牽扯進來,微臣已經十分不安了。”楊韻垂頭。
邦邦。
門被敲響。
“進來吧。”天子揚聲道。
“陛下何必嚇唬他?”蕭規推門進來,斜了一眼地上的楊韻,打袖行禮,“周家幾個旁支都已經被臣給控制了,只等陛下您拿主意。”
“陛下~”阮麗音輕搖天子手臂。
“周皇后留名不做處置。”天子揉了揉眉心,緩緩道:“周家膽大包天,勾結紅蓮教,株連九族,一個不留。”
“是。”蕭規應聲。
“至于楊卿……”天子停頓片刻,繼續道:“留下來用晚膳吧,御史臺里還有個空缺,明日你去赴任。”
“微臣謝陛下隆恩。”楊韻趕忙行禮。
“既是要留楊卿用晚膳,那不如去臣妾的湯泉宮用膳?臣妾正好替小四謝謝楊大人。”阮麗音適時開口,柔聲說:“臣妾雖是后妃,但楊大人如今可是小四的義兄,便也算得上臣妾的義兄了,陛下不會不同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