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老爺仁厚，誰都知道！”
周阿生連忙把已經說過好幾次的奉承話，又重復了一遍，然后賭咒發誓地說道：“一定會還的！劉老爺！這次您再借我一升半……啊不、半升，只要再借半升稻谷，這樣湊成一升，到了明年秋收之后，我周家就算是勒緊褲腰，也一定給劉老爺您還三升的精米過來！”
呵。
老爺我，差你那三升精米？
劉老爺的眼眸中，閃爍出一絲貪婪。
這時候，他已經不害怕了！
因為臨川知縣吳節吳大人沒有騙他！到現在為止，江西官倉依然沒有放糧！
這些泥腿子，早就吃光了糧食，餓得受不住了。
所以，該到了圖窮匕見的時候！
周阿生啊周阿生，你或許還不知道呢！
雖然你從我這里，只是借走了半升稻谷，但為了今天這個局，你知道老爺我付出了多少稻谷嗎？
三千石！
足足三千石上好的稻谷??！
這其中，給這些泥腿子刁民的甜頭，只占了很小的一點比例。
真正的大頭，全都孝敬了知縣老爺！
說起來，還是那些官老爺賺錢狠?。?/p>
我這費勁巴拉，又是鋪墊又是賣好，好不容易才開始跟刁民談條件，看能不能成事兒。
但官老爺一張嘴，我就得乖乖把三千石稻谷送過去，還得保質保量，那些泡水嚴重已經腐爛發霉的，人家根本就不要！
心疼??！
辛辛苦苦這幾年，攢幾千石稻谷，也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這次，可算是傷筋動骨了。
要是不能從刁民手里收回賬頭，這次真是虧到了骨頭里，不如干脆去上吊！
“一年以后？”劉老爺搖搖頭，不感興趣地說道：“一年以后的事，誰能說得準？說不定又發了水，說不定又遭了蟲，甚至我說難聽點，你老周家出現個什么三長兩短，我那些稻谷，豈不是永遠收不回來了？還是那句話，到那個時候，老爺我不能派人上門逼死人命，對吧？”
“唉！劉老爺您就放心！”周阿生實在不知道還需要怎樣賭咒發誓，才能讓這位劉老爺相信自己絕不賴賬。
“這樣吧，我再給你指一條明路。”劉老爺將笑容微微收斂，淡淡道：“這不，縣衙里，咱們吳大人正在重新整理秩序，一方面救災修屋，一方面幫助大家重新厘定田地，許多人的田契都已經找不到了，但每家每戶的田地，大致還是在原來的位置，洪水退去，總要重新丈量，分配給各家。”
“你若要再借糧，不如就用你家的田契來做抵押，咱們請縣太爺做擔保，先把你們周家的田地，登記在我這里，明年一年，你就算是給我們劉家種田，若是真的能如數歸還稻谷，田地自然還是你的。但要是真的遇到什么變故，如我剛才說的那些，你也得讓我有個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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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圖窮匕見，周阿生這才猛地驚呆了。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我來這里，巴望著能從這位劉老爺手里借到糧食救命。
可是這劉老爺，從頭到尾，惦記的竟是我家的田畝啊！
不可能！
這絕不可能?。?/p>
周阿生恐懼地連連搖頭，只覺得身子發軟，喉頭發干，結結巴巴地說道：“不、不行的，劉老爺，您開開恩，那幾畝薄田，是全家人的命??！不、不能拿來換糧食……”
怎么可能用地來換糧食呢？
就算地再少，再薄，只要全家人賣了力氣，一年到頭面朝黃土背朝天，總能從土里刨食，養活一大家子。
但要是地沒了……
他們老周家，豈不就從此成了流民？
這萬萬使不得！
“哦，好的。”劉老爺仿佛早知如此，也并不逼迫，只不感興趣地瞥了周阿生一點，道：“既然如此，也就沒什么好說的了，我劉家已經借過你們半升稻谷，仁至義盡，再要借糧，天底下沒有這個道理！”
話音未落，劉老爺已經站起身來，拂袖而去。
“老爺！求您開恩！”周阿生連忙上前幾步，還想要繼續哀求。
砰！
一腳從旁邊飛來，無比精準而兇狠地踢中周阿生心口，把他直接摜出好幾尺，一跤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來人那，把這忘恩負義的畜生，給我打了出去！”劉福也變了臉色，舉手一揮，便有兇神惡煞的下人撲上來，一頓拳打腳踢，把本來就餓得前胸貼后背的周阿生，打得遍體鱗傷，滿頭滿臉都是鮮血，摔在劉府門口。
就連那些府里豢養的惡犬也不放過狗仗人勢的機會，撲過來一陣猛咬，周阿生忍著渾身疼痛，只得努力蜷縮身子，護住頭臉和咽喉要害，不知道被撕咬了多久，才從府里聽到隱約的吆喝聲，將惡犬喚回。
周阿生精神一松，再也無法支持，一陣天旋地轉，就此不省人事……
待他重新醒過來，已經回到了那些簡陋的棚戶邊上，睜開眼，看到的是婦人憔悴焦急的面孔，驚喜道：“阿生！你終于醒了！”
“醒了醒了！”
“醒了就好！到底發生什么了？”
“老周啊，是不是你不會說話，惹人家劉老爺不高興了？”
“怎么上次借糧，大家都順順當當，這次卻被打出門外，還被狗咬到？”
“到底怎么回事，你快說說，咱們還等著去借糧呢，都餓太狠了！官府的賑濟，怎么還沒到……這都快一個月了??！”
周圍，七嘴八舌，有的還假裝關心一下周阿生的傷勢，有的索性也不去掩飾，只問他為什么沒有借到糧食，那劉老爺這次怎么說，又為什么昏倒在劉府門口。
“田、田地……”
周阿生只覺得渾身劇痛，卻顧不得這些，看著一雙雙復雜的眼睛，咬牙道：“劉老爺，是想要咱們的田地，要用田地去換糧食才行……”
??！
一言出口，四周霎時就安靜下來！
田地換糧？
不可能！
誰會做這樣的交換啊，除非是瘋了。
把祖輩傳下來的田畝賣掉，換一點可憐巴巴的糧食，這就算以后死了，都沒臉去見祖宗！
現在只不過是暫時遭災而已，很快就會好的！
怎么可能為了這點困難，就賣掉田地，成為流民，這絕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