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么些契丹大將中,斜軫無疑是最優秀的一個,他善于學習,總結戰爭經驗,外出作戰時,與將士們同甘共苦,保持樸素,總是能有效的提高設計和挖掘戰爭動員能力。更為難得的是,他在保持著軍隊勝率的同時,也很講政治。
這樣的個人素質,外加上他耶律氏的出身。很自然的讓他在這10年戰爭之后,被推為了遼國軍事的代表。
蘭陵郡王蕭撻凜則公認僅在他之下,其實他兩個作為同一時期成長起來,接受漢文化,又保持了契丹勇猛特色的貴族,作戰風格還是挺像的,私交上也不錯。但是蘭陵郡王也是公認的過于急躁,每每到了戰略關鍵時候,能夠豁的出去帶隊沖鋒,卻在戰機的把握上并不如大于越。
徐河之戰后,曹瑋就曾經評價過,“此人雖勇,一將之才而。”
而他深知自己的脾氣容易誤事,也意識到此次是決定鑌鐵國命運的時候到了,所以出征前,還是請求當個副手,反正他也能好好配合斜軫。
韓德讓和國主隆緒都非常感動,您終于認識到自己不足愿意為國犧牲一次,那可能不好好說話?可惜蕭綽卻不同意。
身在中陽城的望樓上,他還是能回憶起那天的情形,曾經天真爛漫的小堂妹,曾經無上威嚴的帝國執政皇太后,已經肉眼可見的失去了自己的青春和健康。躺在榻上盡力保持著力氣,說道:“阿哥,你好糊涂,斜軫初掌大權,全力出征。這個時候我把你放到他的副手位置,豈不是在對所有人說朕和大遼不相信他?”
“何至于此,斜軫是個明白人,必然知太后恩德……”
“就算他明白,天下人呢?領軍打仗,底下士兵的信心有多重要,難道你會不知道嗎?”
蕭撻凜無言,但他再沒啥政治頭腦,也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太后和斜軫之間也有些敏感,不然不會這樣小心。
都說宋人勾心斗角,杯酒釋兵權,一肚子防著自己人的心思,才沒能力打仗。真是到了國力衰微的時候,大家其實誰也別笑話誰。
只是想到斜軫,蕭撻凜勉強冷靜下來,跟手下幾個統軍分析道:“這個小縣城是多年經營后咱們拿下的。當初先大于越選這里滲透就是因地形,那代王奔襲而來,肯定沒帶攻城器械,咱們只要守住一段時日,等大于越率領大軍趕到,必能一舉殲滅他們。”
“他們宋人搞些小破壞什么的,無非就是防止我們事先沖鋒。但現在我軍都是精華,焉能浪戰?我們手里還有幾日的余糧,再去搜查一下縣城內的存糧,先穩定下來。”
啥玩意,咱們游牧民族什么時候擅長守城了?士兵多不敢言,卻道路以目。殊不知蕭撻凜心里也苦,他這不是也沒辦法嗎?這一次為了搞個突然襲擊,他進河東之后,甚至沒有大量搶掠。結果還是被趙邦媛破了這個先手,如今雖然還有馬可以疾馳奔走,但那樣的話,整個河東戰場就全要放棄了。而且他有眼光,這些地方山道溝壑如此之多,根本就不是平原上那樣擅長奔襲的人能夠控制一切。而他們遼國對這片土地根本就不如宋人熟悉。天生就落了下乘,還不如在這個據點好好守著。實在不行,想別的辦法突圍唄。
他想的也不錯,邦媛這次確實沒帶什么工程器械,有空的時間也全用來籌措糧草和整治賣國賊上了。但他同時也忘了一點,那就是在中原腹地之內,就算趙宋在這片土地的統治基礎不是那么好,但是仍然可以動員無窮無盡的民夫和鄉團,把他們給團團圍死。
顯然,隨著攻城方變成了工程對,蘭陵郡王也想明白了。
大宋紹隆十年十月二十,趁著北方最后一波暖空氣。大王領河東河西兩路留守趙邦媛發布戰時命令,太原郡西部,呂梁山東路這所幾個縣城全部進入戰時狀態,每家每戶征調壯年男女來挖坑——沒錯,就是挖坑,沿著這個縣城四周挖壕溝,壕溝挖好了,就在前面布上鹿角。
這個時候蕭撻凜才意識到不好,趕緊統帥了城里的精銳契丹騎兵,想著先沖殺出去。但很不幸,方圓預判了。他的預判早就在呂梁山路上安了康保裔和任守中堵著他——不求你們,誰能斬將奪旗造成的殺傷,把人逼回縣城去就可以。
康保裔百戰余生,任守中又是個武藝高俅,特別擅長搞偷襲的,在戰場上往往給英武的戰士極大的威脅。蕭撻凜哪里不知道?何況那些鹿角和壕溝雖然沒修好,也確實是阻礙人的發展,只好打不動,又灰溜溜城了。
石樓縣北的大營里,王欽若奉承看書的邦媛道:“還是大王神機妙算,料定了他們沒糧,咱們困死他!”
邦媛穿著戰甲多日不卸,已經有些滄桑之色,道:“呂梁山地也如何能有多余的糧食?只是可惜,畢竟被他占了縣城,城中之百姓怕是要受大罪了。”
王欽若安慰道:“大王,自來兵禍,赤地千里也是常有的,您嚴格約束我國士兵已經算是盡力,至于遼人是來侵略的。我等只需要輔佐大王,將他們趕出殺絕,就算各位這些百姓和戰死將士的英靈了。”
邦媛搖頭,這些人沒有見過那個時代,盡管這個時代對于他來說已經是越來越遙遠了,但總有一些本質的東西忘不掉。不過,“定國(王欽若之字)倒是有些濟世安民之心,做好一縣之父母,自有將來。”
王欽若大喜,也不顧自己這身綠袍套在消瘦的身上不太合適,重重作揖。
其實他歷史上成為奸相,固然是有和寇準作對的原因,但以后越走越遠,卻要有宋真宗時的政治環境負很大責任。但人家在早期還真是治理有方。平冤獄廢苛政。說到底,人家裴矩怎么就能“佞于隋而諫于唐”呢,還是領導的引導很重要。
眼看著蕭撻凜無法出來,想必已經在城里檢查損失了。邦媛置頂戰略一路追來,早已經疲憊不堪,終于示意劉娥陪自己回去,然后又吩咐王欽若去處理政務。
因為已經進入圍城階段,方圓說什么也不可能再遠離上百里,回到石樓縣高床軟枕。所以就在軍營之側住著,雖住處簡陋了點兒,但畢竟現在有了些條件,潔清,把她該配的都配齊了,弄得劉娥夸獎了這孩子好幾次,這小丫頭政務處理沒問題,卻還想著救主的喜好,真不愧大王您把她挑出來。
趙邦媛也抽空幫她辦了個及笄,正式叫寇清,字幼吾。
寇清自然明白這是領導一片厚愛,自己出身亡國之族,又被宦官階層收養,就算有著貢考試第一的名頭,也很難被管理系統接受。趙光源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幫她增加籌碼。
寇清謝恩的時候,也跟著分析,“大王講的其實非常周密了。本來我國的軍界糧食就遠遠超過遼人,原先在平原草原上和他們打仗,確實吃力,后勤線路也長,他被大王追著雖然難受,不搞清楚一個縣里面有多少存糧就敢進去固守。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混到這個郡王身份的?”
“那倒不是,我自少年跟他交手過,這人只是脾氣暴躁,有的時候不聽勸,可絕不是一個軍事上的傻子。能夠分王或許三分靠的蕭太后,但其他的都是人家真本事。我猜著,要么是有什么別的原因逼著他不得不做出此等昏招,要么就是有人給他帶溝里了,總不能他想引誘我進城然后詐降殺我吧?”
很不幸,還真有人跟縣城里的撻凜出這主意,“那代王,宋主之至親。兩河主心骨。如果能夠一舉殺之,不僅破了眼前的僵局,而兩河之地,也必將入我大契丹國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