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潯聽見了那些年輕修士的低語。
他沒有回頭,眸光只是極輕地微微一動,隨即重歸平靜。
大黑牛在他身側(cè),龐大的身軀微微一頓,以神念傳來一道聲音,語氣里頭一次帶上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哞哞~~\"
不是疑問,是確認(rèn)。
陳潯沉默片刻,沒有說話,只是抬起腳,邁出了第一步。
人潮依舊喧嚷,沒有人注意到這兩道身影開始向山域深處走去,也沒有人注意到,隨著他們每踏近一步,周遭細(xì)微的天地氣機(jī),便悄然發(fā)生著某種難以言說的變化。
仿佛這片山域,在沉寂了太久太久之后。
在某個它自已也不曾料到的時刻。
正在以一種無聲的方式。
微微地,顫抖著。
像是認(rèn)出了什么。
像是...
等待了太久的某件事,終于要來了。
山道越走越靜。
身后的喧嚷聲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被隔絕在另一個世界,像是這片山域深處自有一道無形的屏障,將那些熱鬧、那些人聲、那些屬于這個時代的一切氣息,盡數(shù)阻隔于外。
天地氣機(jī)在這里變得厚重而古老,每一口呼吸都帶著一種沉甸甸的、歷經(jīng)億萬年沉淀的質(zhì)感,仿佛空氣本身都是另一個紀(jì)元留下來的。
腳下的山道生滿了無人踩踏過的蒼苔,蔓延于石縫之間,蔥郁而寂靜,兩側(cè)古木參天,枝椏交錯遮蔽天光,只余星點(diǎn)碎光自葉隙漏落,打在地面上,像是歲月本身的碎片。
沒有人聲。
沒有仙氣波動,沒有宗門徽印,沒有任何屬于這個時代的氣息。
這里,不屬于如今這片喧嚷的千萬山域。
它只屬于它自已。
屬于那段沒有人再記得的,舊日歲月。
不久后。
陳潯與大黑牛看見了那道‘傳說’中的身影。
他立于山道盡頭一塊渾圓的古石之上,背對來路,面朝深處那片殘破而沉寂的舊日道場,負(fù)手而立,一動不動,仿佛已在此處佇立了足以令山河變遷的漫長歲月。
四野無聲。
唯有山風(fēng)偶爾拂過,撩動他的衣袍,輕輕的,又輕輕的落定。
他開口了。
沒有任何征兆,沒有任何起伏,聲音就那樣從極深極靜的地方漫溢出來,像山澗里一道無人聽見的流水,自顧自地淌著:
“守一處枯地,枯地非枯,枯中藏的是滿。”
“拾一縷散氣,散氣非散,散里埋的是聚。”
“來者皆言此域有,吾觀此地,唯無。”
“然無之為無,無中自有,有者不見,見者不有……”
山風(fēng)倏然靜了。
他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著這片山域的一草一木喃喃低語,帶著一種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的,極度古老的平靜聲音:
“昔有大者立于此,大者不言大,故天下莫能及其大。”
“今有小者聚于此,小者皆言得,皆言得者,得的是……皮,還是骨。”
他頓了頓。
“骨已隨大者去矣。”
“去了多久...”
他輕聲自語,像是在問山,在問風(fēng),又像是在問他自已,聲音里漫出一種連他本人恐怕都未曾察覺的,極淡極淡的悵然——
“吾也不知道了。”
“時之為時,久則非時,非時則無時,無時……則吾守的這些歲月,算是長,還是短呢...”
他似乎覺得這個問題很有意思,輕輕笑了一聲,又喃喃道:“大道無問,無問則無答,無答則一切自明。”
“自明者……”
“唯歸處。”
周遭徹底靜了。
許久。
山風(fēng)輕拂,古木不語。
這片深處的天地靜得像一口枯井,他的聲音落進(jìn)去,沒有回響,沒有漣漪,只是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沉下去,沉下去,沉入那無底的寂靜之中。
無人應(yīng)答。
億萬年歲月以來,從未有人應(yīng)答過他。
他也從未期待過應(yīng)答。
然而這一次。
他的聲音,停了。
不是說完了,而是那道埋藏于神魂最深處、被歲月壓了太久太久的感知,在這一刻,猝不及防的,輕輕的震了一下。
像是一根繃了億萬年的弦,被一縷再熟悉不過的風(fēng),無聲的撥動了。
他負(fù)在身后的雙手,極輕微的動了一下。
四野俱寂。
他緩緩的轉(zhuǎn)過身來。
但就在這轉(zhuǎn)身的瞬間——
“守?zé)o可守,是為真守。”
“枯無可枯,是為真枯。”
陳潯的聲音自山道盡頭緩緩落下,平靜,清冷,不帶任何起伏,卻如同一塊亙古巨石投入死寂萬年的深淵:“你問長短。”
他頓了頓,墨眸深處有什么東西極輕極輕地漫動,如同亙古星河倒映于枯井之底,幽深而悠遠(yuǎn):
“長者,不知其長,是因心中有所候。”
“短者,不知其短,是因來者終歸來。”
“你守的從來不是山,不是脈,不是這一地枯寂。”
陳潯聲音微微一沉,像山岳落定。
“你守的是一個‘等’字,等字既破,何來長短。”
平靜,清冷,自山道盡頭悠悠落下,不帶任何起伏,卻如同一枚石子投入死寂千年的古井,在這片天地之間蕩開了一道無聲的、綿延不絕的漣漪。
守山人的身形,僵住了。
沒有完全轉(zhuǎn)過來,就那樣僵在原地,像一棵被無形之力釘住的古木,動彈不得。
陳潯沒有急著說話。
他就那樣靜靜地立于山道之上,墨發(fā)垂落,眸光平靜地看著那道僵住的背影,等著。
良久。
他才又開口,聲音依舊那般淡,那般靜,像山澗里一道亙古流淌的細(xì)流:“本道祖離去時,你尚在蹣跚,本道祖歸來時,你已守山至發(fā)白。”
死寂。
徹底的死寂!
山風(fēng)停了,古木停了,連那幾縷自葉隙漏落的碎光都仿佛凝固于半空。
守山人就那樣站著。
一動不動。
像是那幾句話根本沒有傳入他的耳中,像是他已在此處佇立太久太久,久到連動一動的力氣都已在歲月里消磨殆盡。
然而他的手。
負(fù)于身后的那雙手,指節(jié),悄悄的,悄悄的收緊。
又緩緩的,松開。
又收緊。
他慢慢的,徹底將身形轉(zhuǎn)了過來。
那是一張歷經(jīng)了億萬年風(fēng)霜的臉。
眉目深刻,沉靜如山,歲月在他臉上留下的不是褶皺,而是一種由內(nèi)而外的、令人無法逼視的古老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