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已然入夏,除了早晚有些涼意之外,已經需要換上輕薄的衣衫了。
蕭姨母自從那夜被死死綁在柱子上,狠狠挨了一頓鞭撻,就一直被關在暗無天日的柴房中。
裴老夫人一則對那老道士的鬼話信以為真,二則為人吝嗇,壓根不肯給蕭姨母請個正經大夫過來看看,再加上陸晚音有意指使,蕭姨母和蕭瑤兒的日子并不好過。
暑熱天氣傷口潰爛發炎也是常有之事,但想來不至于丟掉性命。
陸晚音覺得此事有些可疑,就強撐著吩咐小嬋,讓差個機靈點的小廝過去瞧瞧情況,然后就故作不知躺在床榻上,強烈的疲倦感籠罩住全身,很快就睡了過去。
翌日起身時,那小廝已經回來了。
正規規矩矩候在院子里,等待夫人的傳話。
小嬋進門看了幾次,見夫人睡得很熟,便不忍心打攪,待夫人醒來后,才走過去一手挑起層層疊疊的素白紗帳,一邊壓低聲兒道:“夫人,老太太身邊的老媽子過來催了幾次了,讓夫人去前院一趟,大人還不曾回來,至于昨夜派出去打探情況的小廝,此刻正在外頭候著呢,夫人可要一見?”
陸晚音點了點頭,稍微收拾一番,就讓那小廝進了門。
小廝低垂著頭,勾著腰,進門后就噗通一聲跪倒,對著屏風后面的妙齡美婦,恭恭敬敬磕了幾個頭,嘴里呼了句:“奴才請夫人安!”
小嬋道:“你且說給夫人聽聽,你都打聽到什么消息了!”
“回夫人和小嬋姐的話,奴才仔細去打聽過了,說那蕭姨母昨個下午還好好的呢,還求著過去給她送飯的丫鬟開開恩,去給老太太傳個話,說她身上邪祟除干凈了,求老太太快些放她母女二人出來,那丫鬟沒應,送了飯菜后就離開了。約莫半個時辰后,柴房那邊就傳來動靜,負責守院子的婆子過去一瞧,那蕭姨母已然沒了氣息,還說……”話到此處,這小廝頓了一下。
小嬋立馬道:“別吞吞吐吐的!還不趕緊如實交代!”
“是……聽說那蕭姨母死的時候,眼角和唇角滲了點血,眼睛睜得很大,竟怎么都閉不上,看著瘆人得很!老太太昨個下半夜,就急急忙慌讓人快馬加鞭去道觀把道士門請回府上做法事,這會兒后院正亂著呢。”
陸晚音大致是聽明白了。
雖說她沒有親眼見到蕭姨母的死狀,但聽得唇角,眼角滲血,心里暗暗生了幾分疑心。
便吩咐那小廝多留心老太太院里的動靜,待洗漱一番之后,才姍姍來遲般去了。
蕭姨母的尸體被暫時安置庭院里,躺在一張簡易的擔架上,裹著一條廉價的草席,隱隱能看見露出的手臂上,還殘留著沒完全愈合的鞭傷。
蕭瑤兒跪在旁邊,抱著她母親的尸首默默流淚,眼睛腫得跟核桃一樣,通紅到幾乎快要潰爛了。
見到陸晚音過來了,蕭瑤兒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怨毒,不過很快就隱了去,極為楚楚可憐地喚了聲:“表嫂。”
聲音不似從前的甜美動聽,已然沙啞得不成樣子了,可見蕭瑤兒哭嚎了半宿。
陸晚音走上前去,假模假樣地給了幾句不痛不癢的安撫,然后就捏著一方繡花的素白手絹,輕掩口鼻,避開母女二人,往老夫人的房里走去。
這大夏天的,氣味生得快,蕭瑤兒在陰濕的柴房里待了些日子,尋常吃著殘羹冷炙,喝著剩湯剩水,莫說是沐浴更衣了,就連吃個飽飯都難。
從前好歹也是一方縣令的女兒,如今淪落至此,一身的酸臭氣,衣裙臟污凌亂,連頭發絲上都粘著幾根稻草,哪里還有此前亭亭玉立千金大小姐的姿態?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從哪兒跑來的難民,或是街頭的臭乞丐呢。
與陸晚音擦肩而過后,蕭瑤兒再也隱藏不住眼底的恨意,惡狠狠地瞪著陸晚音的背影,恨不得撲過去,狠狠將人撕成碎片!
倘若不是因為陸晚音從中作梗,她們母女如何會淪落至這番田地?
才踏進房門,裴老夫人就砸了只茶杯過來,怒斥:“早派人請你來了,你怎生這會子才來?到底在院子里作甚?一天到晚也不見個人影!你莫忘了,你可是裴家的夫人,你看看這個家被你管成了什么樣!吟兒瘋瘋癲癲的,你這個做嫂子的不聞不問,如今府上出了人命,你還懶懶散散的!哪有你這樣做兒媳婦的,還不給我跪下!”
陸晚音睡醒一覺,就恢復了精氣神。
側身躲開了砸過來的茶杯,還直接抬腿從碎瓷上直接邁了過去。
聞聲,她連禮都不行了,抬起一張妝容精致的面容,氣定神閑地說:“一大清早的,婆母怎么這么大的火氣?兒媳在自己院子里做什么……三更半夜的,自然是睡覺,難不成還要讓兒媳點燈熬夜,博覽群書好參加科考,日后入朝當夫君的同僚?”
“你!”裴老夫人氣得捂住胸口,伸指惡狠狠地指向了陸晚音,怒道,“你給我住口!”
“婆母莫惱,兒媳不過是不想讓婆母誤會罷了。吟妹妹的瘋病,非是兒媳之過,兒媳雖然日夜都擔心她,但也是有心無力啊。至于府中出了人命……”頓了頓,陸晚音已經找到了位置,直接坐下后,端起侍女倒的茶水,微微呷了一口潤潤喉嚨,就接著說,“兒媳又不是衙門里的仵作,人死了就去找仵作驗尸去,找兒媳來有什么用?”
“再說了,這尸體污穢不堪,夏天又氣味重,兒媳一向體弱,眼里見不得半點臟。婆母也是曉得的,竟還夜半三更忙不迭派人去傳喚兒媳,若是傳揚出去了,沒得讓人說閑話呢。”
裴老夫人被氣得面色發青,一旁的丫鬟趕緊遞上了新倒的茶水,她急著喝了一口,立馬燙得吐了出來,嘴唇上都燙出了燎泡。
啪的一聲,把茶杯重重砸在桌面上,裴老夫人怒視著沒事人一樣的陸晚音。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起來。
她已然從兒子口中得知,這個陸晚音才是真正的國公府千金,無怪乎出嫁時,國公府陪嫁了那些個嫁妝。
再加上陸晚音不曉得與那攝政王有什么交情,竟屢次讓攝政王露面為她出頭。
連老道士都說陸晚音天生福相,鴻運當頭,是大福大貴之人。
種種原因使然,裴老夫人不得不暫且把沖天的火氣壓了下來,皮笑肉不笑地說:“呀呀,你看看,我這都急得有些糊涂了,這次找你過來,就是想聽聽你的意思,該如何處置那蕭家母女?”
陸晚音哪里會不懂裴老夫人的意思?
人死了,是不是得埋?
埋人不需要棺材,不需要人力,不需要超度做法事的?
那是不是就得出錢?
蕭姨母死了,蕭瑤兒親爹落難,眼瞅著就要秋后問斬了,如今薊州老家約莫也回不去了,孤女一個,是不是得安頓?
安頓是不是得管一天三頓衣食住行?
安頓得不好,招人閑言碎語,安頓得太好,是不是得花很多銀子?
方方面面都是錢,吝嗇如裴老夫人把銀子看得比命根子還重要,就算是撒泡尿都恨不得裝起來給花施個肥的,讓她掏錢不跟剜她眼珠子似的?
陸晚音不搭腔,繼續呷了幾口茶。
裴老夫人沒她這般氣定神閑有耐心,到底還是憋不住了,自個兒把底兒先給透了。
“晚音啊,這蕭姨母雖說如今夫家落了難,來咱們裴府打擾了些時日,但不管怎么說也是你的長輩。眼下慘死在咱們裴府,傳揚出去只怕招人非議,你看要如何處理才好?”
陸晚音直接四兩撥千斤,把話頭拋回去了,道:“兒媳是晚輩,又年輕不知事,還從未操持過喪事,自然事事都聽婆母安排。”
裴老夫人的臉皮狠狠抖了抖,渾濁的眼珠子左右轉了兩轉,又道:“就因著你年輕不懂這些,才想讓你先學著操辦,我這一把老骨頭了,最是見不得生死離別之事,這會兒胸口還悶得慌,偏生恒兒公務繁忙,昨個夜里就不曾回來。你是他的妻子,自當為他料理好家事,不若這樣,你先取五千兩銀子出來,給蕭姨母置辦一副紅木棺槨,好好把喪儀辦一辦,要是還短什么缺什么,到時候我再幫你添點補點。”
五千兩銀子?!
還真是獅子大開口!
尋常普通人家,一年到頭還攢不到十兩銀子呢,裴老夫人倒好,開口就是五千兩銀子!
當別人的錢都是大水漂來的呢。
什么長輩?蕭姨母算她哪門子長輩?
陸晚音心里冷冷一笑,啪的一聲,把茶杯放下,根本不可能因為裴老夫人的幾句示好,就把這爛攤子給接了,毫不客氣地坦言道:“恕兒媳不能答應。那蕭家姨母一則不過是裴府遠房親戚,抬舉她才稱她一聲姨母,如今夫家失了勢,還因貪污受賄被抓進了牢獄,只待秋后問斬了。雖及時合離自保,但在這京中重地,難保不落人口舌!”
“婆母心大,不在意旁人說什么,但兒媳可是國公府的女兒,可萬不能跟這種人扯上什么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