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舜清了清嗓子，盡量親和地對利澤拉說：“不好意思，借用一下你的工位，你先出去等會吧，我和南宮店長還有些事情要談。”
利澤拉讀懂了他的眼色，點了點頭，迅速離開了辦公室，臨走前還極為識趣地把門關(guān)上了。
“她就是你后來招的員工？”
“是的……有什么問題嗎？”
“問題倒沒有，我就是有點好奇，你這樣看重餐廳，怎么會在初始經(jīng)營的階段，就招聘一個孕婦……”宮舜微微蹙眉，若有所思地看著她。
大老板來問話了，偶然一瞬，阿彌甚至有些擔(dān)心自己的擅自做主，會不會引起宮舜的不悅。
這件事情，她的確沒有報備過。
“我只是覺得她懷孕還要出來找工作，一定是遇到了無法解決的難題。而且她有合適的經(jīng)驗和能力，綜合考慮過后，我認為可以聘用她。”
“是么？”宮舜努了努嘴，沉思片刻，“我相信你有自己的判斷，既然經(jīng)營都交給了你，我也不會有別的意見，只不過想提醒你可能需要承擔(dān)的風(fēng)險。”
“你是說……利澤拉因為身體狀況，今后可能在工作中造成的職位空缺？”
“這都是小事，我隨便找個人來都能頂上……”
“那你的意思是？”阿彌壓低了聲音，也不再繼續(xù)編輯手中的文檔，歪了歪頭看向坐在對面的男子。
“你要知道，當(dāng)一個人站在你面前的時候，他并不是單純的一個人，他是帶著自己的過去和未來，還有善意和惡意，一起來到了你身邊。”
向來矜貴傲慢的貴公子，難得語重心長地和她說起了話。
“利澤拉或許能勝任當(dāng)下的工作，為人也不會有太大問題，可是你得想想，能夠讓孕期的女性出來上班的家庭，得有多難纏。要是今后她在這里出了什么事，她的家人找上門來，你要怎么應(yīng)對呢？”
宮舜的語氣很溫和，但他做出的假設(shè)，卻讓阿彌后背發(fā)涼。
“我當(dāng)時……沒有考慮這些……”她不覺有些心虛，緩緩地挪了挪身體，試圖從對方淡然的視線中逃離，“可你說的，也不一定會發(fā)生，不是嗎？”
“當(dāng)然，我也只是隨口一說。”宮舜微微一笑，“我理解你想要做點好事，但拯救別人，是具備一定實力的人才能夠考慮的問題，在能力有限的情況下妄自付出，很容易給自己惹來麻煩。忘恩負義的人那么多，難保你不會遇上，為了節(jié)約你的善良，還是先顧好自己吧。”
他好像在勸她放棄利澤拉。
“你想讓我辭退她嗎？”
“我在你眼里，就那么沒有心么？”男子隨口反問，并不見生氣的樣子。
他從桌上抽了一張便簽，在上面寫下了一串號碼，放到了阿彌的桌上。
“這是由卡徠科技設(shè)立的一個慈善組織，專門為需要幫助的婦女兒童提供支持。你把這個交給利澤拉，如果她有任何困難，無論是法律咨詢、經(jīng)濟援助還是職業(yè)指導(dǎo)，都可以聯(lián)系他們尋求幫助。”
宮老板的善意來得猝不及防。
阿彌發(fā)愣地看著便簽紙，都有些懷疑眼前的人究竟是不是她認識的宮舜了。
“沒想到，你也會關(guān)心這些……”
“赫莉喜歡聲勢浩大地宣傳，就像上次她給福利院的小孩送愛心餐一樣，我很難裝作不知道。助人為樂本就是美德，何樂而不為呢？”他笑起來，英俊的眉眼之間有隱藏不住的傲色，“況且，這件事是由你開始的，我也就是順水推舟，賣個人情。你幫了她一次，不見得能幫她第二次，專業(yè)的事還是交給專業(yè)的人去做吧。”
“好奇怪，你剛剛說話做事的樣子，有點像赫莉。”
宮舜挑了挑眉，并沒有因為她的形容而顯出其他情緒，反倒坦率地承認，“那是自然，我們可是有著相同血脈的親兄妹。”
他很少說出這種溫情的話，聯(lián)系到他先前的種種舉動，阿彌的神色卻變得復(fù)雜起來。
宮舜只見了利澤拉一面，就能主動提供幫助。不僅是利澤拉，他對餐廳其他員工也是笑臉相迎。試吃菜品時，就算是秋鹿鹿端上了研制失敗的蛋糕，他也能照顧小女孩的自尊心，禮貌地吃完。與園丁大叔和幫廚阿姨打交道，也總是彬彬有禮、人見人夸。
可他在與她相識的過程中，卻總愛表現(xiàn)出那般傲慢與刻薄。
阿彌本來并不在意，但人與人之間，最害怕比較。
她沒有必要去爭取宮舜的認可，但她無法接受，他刻意予她的不公平。
“宮舜，你很討厭我嗎？”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問出口。
沒有猜到話題的走向，宮舜的表情凝滯了幾秒，才逐漸恢復(fù)到日常風(fēng)輕云淡的樣子，“你這個問題太感性了，但我可以明確回答你，我并不討厭你，我只是……不喜歡你而已……”
知道他說不出好話，但阿彌也沒想到，他能這樣不留情面。
她啞然失笑，“我以前說過這樣的話吧……你的人生，還真是恣意得讓人羨慕……隨心所欲地做想做的事，說想說的話，不會有任何負擔(dān)……”
“是啊，那你就爭取下輩子，也投胎去個好人家吧。”
優(yōu)越的上位者，真的懂什么叫“殺人誅心”。
阿彌都快被他氣笑了。
她無語地搖了搖頭，起身開門，想去吃點東西，沒成想打開門來卻撞見了鄞谷。
銀發(fā)的廚子立刻別過臉，試圖緩解自己尷尬臉色的行為，分明暗示他剛剛聽見了什么。
“呃……牛肉包蒸好了，快去吃吧……”他輕咳兩聲，利索地轉(zhuǎn)身走向了廚房。
天空陰沉了很久，涼風(fēng)呼呼地吹著，但天氣預(yù)報說要到來的雨云，卻停在幾百公里之外久久不肯到來。
午間時分，本想回房午睡的銀發(fā)廚師，因為宮老板的一通電話，被迫來到了山頂別墅。
他剛剛走進書房，就迎來了莊園主人的發(fā)問：“她今天情況怎么樣？”
宮舜正伏案書寫筆記，問話時頭也不抬。
但作為成熟的大人，鄞谷還是察覺到他語氣中隱隱的擔(dān)憂。
“口是心非的家伙，既然關(guān)心她，又何必說出那么傷人的話呢。”他輕笑一聲，坐到沙發(fā)上，“我知道你條件優(yōu)秀，可能需要用一個討人厭的人設(shè)，來規(guī)避許多異性瘋狂的追求，但南宮彌只是問你討不討厭她，你何必那么敏感，那種表達方式，多少有些刻薄了……”
“我當(dāng)然知道。”宮舜緩緩抬起頭，淡漠的表情里滿是毫無所謂，“我就是故意對她刻薄的。因為只有這樣做，才能抗拒自己對她的‘喜歡’。”
鄞谷愣了一秒，睡意纏綿的灰綠色的瞳孔猛然聚焦。
“你沒有聽錯，我說我喜歡南宮彌，而且是一種怪異的、不尋常的，超越我理解能力的喜歡。”宮舜注視著他，沉重的口吻不帶一點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