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以來,為了能夠打破生命的臨界點,創(chuàng)造出全新的數(shù)字生命體,整個AI行業(yè),都在嘗試一種人類意識數(shù)據(jù)化的實驗。
宮舜的頭痛,也是在卡徠科技主導的相關(guān)人體實驗之后,因為神經(jīng)損害和記憶損害而產(chǎn)生的。
當年宮舜和鄞谷都曾是研發(fā)項目組主要成員之一,與幾位伙伴一同進行機體開發(fā)與研究。
為了讓AI更加智能化,主要負責人當中,還有另一位名叫“安森”的年輕博士,他自愿成為樣本,用自己的身體進行數(shù)據(jù)化實驗,讓研究成員們對他的人類意識進行分析和改寫。
因為這個實驗涉及意識分離和大量的腦部研究,具有很高的風險。
身為主管的宮舜不能讓自己的朋友以身試險,便瞞著父親——卡徠集團的執(zhí)行董事,也作為志愿者加入了實驗。
但沒想到東窗事發(fā),為了保護自己的兒子,宮舜這邊的實驗開始不久就被董事勒令停止,可他卻沒有對以安森為樣本的實驗下達任何指示。
實驗開始非常順利,可隨著神經(jīng)連接的深入,安森的大腦遭到入侵,意識被大量分解。
察覺危機的鄞谷緊急叫停了程序,只是為時已晚。
他們?nèi)〉昧顺跏汲晒俏换锇閰s因意識損害導致腦死亡,從此躺在實驗室里,再也醒不過來了。
而宮舜雖然幸免于難,他的大腦也在實驗過程中受到一定影響,失去了部分記憶,并且,每遇到下雨天,腦部就會控制不住的疼痛。
可是他的大腦經(jīng)過精密的檢查,也并沒有任何實質(zhì)性的損傷。
長久以來,因為雨天頭疼發(fā)作的問題,他一直在接受心理治療和情緒療愈,靠這種方式緩解疼痛,以及消解他無從找到源頭的恐懼。
把記憶稍作整理,鄞谷盯著晴朗的背影,眉頭也越皺越深。
根據(jù)心理學的依據(jù)推論,如果晴朗也有和宮舜類似的感覺,那就證明,作為參與者的安森,曾經(jīng)在雨天,遭遇過某些令他難以忘懷的悲傷的事情。
這股悲傷,在實驗中被分解,影響了宮舜,同時也被編寫入芯片,此后又被赫莉保留在了普洛斯系統(tǒng)之中。
可安森到底遇到什么令他難以忘懷的往事呢?
他在實驗之后,就失去意識成為了植物人,在這秘密監(jiān)護的幾年內(nèi)也絲毫蘇醒的跡象,這個疑問,恐怕再也無法從他口中獲得答案。
在曾經(jīng)相處的日子里,鄞谷也并沒有聽他提起過相關(guān)往事。
好不容易梳理清晰的思路又打起了結(jié),鄞谷有些犯難。
不過他轉(zhuǎn)念一想,這些事,應該和宮舜聊一聊,他作為安森的支援者,興許知道些什么。
翌日,晨光撲朔、氣候宜人。
歷時三天兩夜的家族式婚宴終于到了尾聲,宮舜早起,稍作歇息后就和新婚夫婦道別。
黑色轎車穿行過紅色的楓林古道,靜靜駛向另一座城市。
離開古堡后,宮舜并沒有立即回到瑞拉花園,而是幾經(jīng)輾轉(zhuǎn),去了卡徠生物的科學實驗室。
他走進戒備森嚴、窗明幾凈的大樓,身穿白大褂的研究人員紛紛與他點頭致禮,在一聲聲恭敬的問候中,轉(zhuǎn)向位于大樓高層的一間監(jiān)護室。
這個被秘密監(jiān)管的房間,干凈靜謐得讓人不敢踏足。
室內(nèi)布滿了各種科學儀器,整齊有致地圍在醫(yī)療床旁邊。指示燈按照呼吸的頻率閃動著,顯示屏上流淌著一條條曲折波動的生命體征線。
房間的向陽處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大量自然光線的引入,讓整個環(huán)境看起來通透爽朗。房間內(nèi)的空氣也經(jīng)過嚴格的過濾,清新潔凈得近乎一塵不染。
盡管這個地方采光極佳,但從墻壁到天花板再到地面,綿延不盡的純凈白色,讓人仿佛置身于冰天雪地之中,配合著監(jiān)護設備發(fā)出的輕微嗡鳴聲,仍舊讓人感受到一股浸潤到骨髓里的冰冷。
一位黑發(fā)青年靜靜地躺在房間中心的醫(yī)療床上。
他容貌清秀、眉眼如畫。他靜靜地閉著眼睛,睡顏平靜又安詳,呼吸平穩(wěn)而微弱,濃密睫毛在蒼白到不見血色的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仿佛一位遠離了人世喧囂的天使,與這個世界毫無聯(lián)系。
宮舜輕聲走到床邊,目光柔和地注視著這位昏睡中的青年。
他好像脫離了時間,維持著當年青澀又寡淡的模樣,被定格成一張沒有生命的畫,被永遠地收藏在這個冰冷的房間之中。
宮舜輕輕地調(diào)整了一下青年身上的被子,坐到床邊的椅子上。
“又有段時間沒來看你了,最近還好么?”他微微笑著,試圖從安森身上得到一些反應。
沉默的空氣里只有儀器運作的輕微噪音。
“……你……就真的那么喜歡南宮彌么?一直以來,我也沒發(fā)現(xiàn)她有什么特別之處,不過很奇怪,我突然有點明白你的心情了,她是個能讓人感到心安的人,你說呢?怎么可以在那時突然出現(xiàn)呢,在我想要逃走的時候,像個英雄一樣站在我身后……”
他在敘說時,回憶起阿彌在宴會廳逆光而來的模樣,她站在光里,站在鮮花盛開的地方,圣潔得讓人心慌。
“我曾經(jīng)以為,自己會一直被你牽著鼻子走,本來我挺抗拒這種被支配的感覺……但現(xiàn)在,好像有什么地方開始變得不一樣了……”他失落地笑了聲,抿了抿干燥的唇,像下定某種決心似的,慎重地開口,“讓我提前對你說聲對不起吧,我可能會變成我口中那種卑劣的人。如果有天,我會承認自己對她的真實感受,那一定不是因為你的意識所驅(qū)使,而是因為,我愿意,我愿意承認,我開始有些在意她,這個事實。”
說到這些,他又難以置信地笑嘆一聲,“不過,為什么偏偏是南宮彌呢?你以前就認識她嗎?不應該啊,你被我們集團領養(yǎng)的時候才十二三歲,不會有接觸她的機會,而且我也從沒聽你說起過,你有喜歡的女孩子……你們,不認識,對吧?”
他坐在床邊,重復著自言自語,希望事情真如自己猜測的那樣。
白云悠然地從天空中走過,躺在床上的青年,仍舊沒有任何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