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資料內容接近尾聲時,靜默許久的男子終于開了口:“阿彌,這就是你想要給我的……關于我身體和精神異常的解釋么?你想說,其實我原本就是人類,就是畫面中這個年少有為,卻因為實驗意外而陷入昏迷的安森博士?”
雨天陰郁,寶石制成的眼,卻依然明亮如常。
他神色平靜,好像這些文件并沒有讓他感到困惑。
事情出乎意料,阿彌愣了好久,才緩緩點頭,“你相信你看到的東西嗎?”
晴朗躬身向前,手肘擱在膝蓋上,十指輕柔地交疊,呈現出一種陷入思考的狀態。
良久之后,他才略帶著一絲嘆意,悵然答道:“我要怎么和你解釋才好呢……雖然我對這里面的東西沒有印象,可奇怪的事,看見安森兒時居住過的房子,他在基金會經常活動的帶有秋千的花園,還有實驗室里的明亮的燈光……這些都讓我感受到了一種,久遠又荒涼的悲傷……”
他微微停頓下來,呼吸也變得沉重,交疊的掌心也緊緊貼合到一起,“尤其是看到實驗細節的時候……我感受到了久違的悸動……實驗內容讓我產生了興趣,讓我想要更深入地思考這些……”
“你是想說,這種觸動,讓你相信你就是安森……”阿彌微笑著看向他,淺褐色的眼底卻悲喜難辨。
“本能,騙不了人……我不否認這些東西帶給我的感受,但我也需要一些時間,再慢慢消化一下……”他認真回應阿彌的注視,灰藍色的目光溫柔又固執地闖進她的眼里,“可是為什么呢……我愿意相信和接受你展現給我的事實,為什么你卻是一副悵然若失的模樣?”
“可能是因為,你接受得太容易了,讓我一時沒反應過來……”阿彌忽然失措地笑了聲,“你曾經也對自己的身份產生過懷疑,那時你陷入了迷茫,我一直擔心和你坦白這些會不會給你造成二次傷害……但你現在,太冷靜了……讓我發現,想太多的人,其實是我……”
“失憶前后的我……差別真的很大么?”
“以前的你,比較溫柔感性,現在的你,好像冷靜理智居多。”
簡短的形容,也讓沙發上的青年陷入思考,他又一次看向屏幕上的實驗室的照片,試圖從中找到答案。
“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性格改變的原因,我想也可以得到解答。”
發現了迷宮的出口,他微微一笑。
他告訴阿彌,人類的情緒和形象都是多面化的,在成長過程中,我們的性格、喜好、思想都在不停地改變,在不同場合、不同對象的面前,也會表現出不同的精神面貌和性格特征。
“一個完整的人,不可能只有一面。有可能安森所有的特征都被分解過,我們并不清楚被保留的、被喚醒的,究竟是哪一部分的他……因此我在失憶前后的性格,才會有所差別。但無論的以前的我,還是現在的我,我們都是經過分解的、碎片化的意識和人格,我們或許很像安森,但我們都不是完整的安森……”
“你說的……有點像人格解離,或者是精神分裂的癥狀?”
阿彌的疑問讓青年的眼眸亮起了一抹微光,“沒錯,人格解離,又叫解離性身份障礙,是一種復雜的精神狀態……主要特征是個體內心中存在兩個或多個不同的身份或人格狀態,它們在個體的行為、記憶和意識中交替出現,每個都有自己的思想、情感和記憶,導致個體在不同時間表現出不同的性格特征、行為模式和記憶內容……在某些情況下,一個人可能會突然從一個身份切換到另一個身份,這種切換可能是由壓力、情緒或其他觸發因素引起的……”
聊起自己感興趣的專業話題時,晴朗表現出了從未有過的從容與自信,他的聲音依舊溫柔輕緩,闡述時的表情也平靜如常。
但眉梢眼角處細微的神態變化,仿佛黑夜里的星光,零零碎碎地點亮了他深海般觸不可及的眼。
那一瞬間的他,是如此璀璨生輝。
身為一名學者和研究員,他對這些科學內容的興趣和了解,是騙不了人的。
從他渾身散發而出的瑩瑩光輝之中,阿彌甚至看見了他原本燦爛的人生。他應該像宮舜和赫莉那樣,站在屬于他的舞臺上,向世人展現他引以為傲的實驗成果,用他與生俱來的天賦與才能,為世界創造更多的價值。
阿彌終于意識到了,晴朗就是安森。
他是寶石、是金子,是這世上人人都想得到的稀有品,絕不可能是埋在瑞拉花園里無人問津的碎石。
“當年的實驗過程,極有可能也使安森產生了人格解離的癥狀……因此,隨著意識被分解,也同時出現了多個不同的人格狀態……”
藍眼的機器人還在認真分析著造成現狀的所有可能,娓娓道來的柔和聲音,卻在看到阿彌落寞下來的表情之后戛然而止。
前一秒還沉浸在客觀理論中的沉穩眼神,陡然間融化成一片對戀人才有的擔憂與關愛。
晴朗忍不住伸手,輕柔地撫摸過阿彌微涼的面頰。
溫熱的手指抓回了飛遠的憂思,阿彌猛然回神,竟下意識動了動身子,避開了對方想要撫慰她的動作。
晴朗不生氣,只是收回手掌,略顯尷尬地笑了聲,“總體看來,這個實驗的確改變了我的人生,但你給我的資料并不完整,它缺失了最重要的一部分……”
澄澈的眼眸,明凈的微笑,他臉上的一切都和以前相差無幾,可仍然阻止不了在阿彌內心深處緩慢生長而出的陌生感。
“這就是你的人生,就是全部的資料……”阿彌的眼神有些失焦,好像刻意避開接觸似的,始終沒有聚焦在他臉上。
“不,它就是不完整的,它缺少了最重要的部分——你,沒有你,就是不完整的。”
晴朗說得無比確鑿,他起身走到阿彌面前,蹲下身來,虔誠又真摯地看向她躲閃的眼睛,“為什么資料上沒有提到你,為什么那樣刻意的……隱瞞了有你存在的部分……”
“因為……因為我就在你身邊,沒什么好寫的,你有任何問題直接問我就好。”
看出了阿彌的心虛和胡編亂造,晴朗苦笑著問,“那就請你告訴我……我們是什么時候相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