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出了她的掙扎和窘迫,阿彌坐到床邊,用一種了然的口氣補充道:“如果產(chǎn)假時你想住在花園,也不是不可以,但至少,得六個月以后,因為這段時間比較重要,我不希望你住在一個人多口雜的地方,對孩子、對你都不好……等孩子大一點,你再回來吧……可是產(chǎn)假期間住在花園,我得收你房租,我這人做事一碼歸一碼,你自己可得考慮清楚……”
“謝謝你……能有個住的地方,我就已經(jīng)非常感激了……謝謝你,從一開始到現(xiàn)在……”
利澤拉的聲音不大,但足夠阿彌聽清楚。
可她不適應(yīng)過于煽情的氣氛,意外地皺起了眉頭,“說那么多干嘛呢……省點力氣,吃點東西吧……”
“店長,我還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嗎?”病床上的人再次開口,“新生兒要取了名字之后,才能辦理出生證明……如果可以的話,我想給她取個名字,但我想征求你的同意……”
“啊?”阿彌大驚,“我和你的孩子又沒有關(guān)系,為什么取名字還要征求我的同意啊,你和你的家人商量就好了啊……”
“不是那個意思……因為我想要取的名字,和你有關(guān)系,所以……”利澤拉抱歉地笑了笑,謹慎地詢問道,“我想給她取名‘瑞拉’……可以嗎?”
聽到這個名字時,阿彌的確晃神了一瞬。
她沉思片刻,猶猶豫豫地回答說,“我不確定你用這個名字的意義,但我也沒有權(quán)利阻止你這樣做……‘瑞拉’這個詞,也是我媽媽根據(jù)灰姑娘的名字‘辛德瑞拉’取的……從來不是誰的專屬,你要是喜歡的話,就這樣辦吧……但是為什么一定要用這個名字呢?有很多人用五行八卦來算,據(jù)說更貼合命格一點,用花園來命名,總覺有點敷衍呢,孩子長大了,知道這些會不會不高興啊?”
她擔憂的碎碎念讓利澤拉忍俊不禁,但腹部刀口輕微抽痛,她馬上控制住笑容,正經(jīng)說道:“她怎么能不高興呢,就是多虧了瑞拉花園,她才能順利降生在這個世上,她就是在這個花園里,聽著你們講話的聲音、吃著你們做的飯菜長大的……如果那天你沒有留下我,她和我,就很有可能從這個世上消失了……我想,你當時也一定看出了這點,才會冒著被宮總責(zé)備的風(fēng)險,同意讓我在餐廳工作……”
“這過去這么久的事了,還提它干嘛呢,看不出來你還意外地戀舊啊……”
被人這樣明確地感激,阿彌都有些臉紅了。
見到喬曦給利澤拉準備好了食物,她連忙起身,正好找到從她不習(xí)慣的氛圍中離身的借口。
“你先好好休息,我有空會來看你……至于你說的名字,你喜歡就好……”
你喜歡就好。
簡單的五個字,何嘗不是一種自由。
從灰白色的醫(yī)院里走出來,外面的春日還是一如既往的喧囂。鳥鳴聲從湛藍的高空中掠過,留下一片振翅的殘影,灑在行人的肩頭。
附近有不少櫻花都開了,阿彌在街邊緩緩踱步,經(jīng)過一片布滿粉色落花的步道,去附近的站點坐車回家。
半路上于夕然給她發(fā)來了消息,問她關(guān)于那個男孩的事情,處理得怎么樣。
阿彌給她回去了電話,溫聲道:“那天情緒比較激動,還沒來得及謝謝你……為了查到這些,你一定也冒了不少的風(fēng)險,抱歉,又給你添麻煩了……”
“別這么講,我也就是順路的事而已……不過,前不久又聽說了一些新的情報,就是關(guān)于你之前懷疑的,宮舜在卡徠科技任職期間發(fā)生的事,是赫莉親口和我說的,想來應(yīng)該也做不得假……”
“你是說……我們那年看到的那些受害者家屬……”
“沒錯。”于夕然點點頭,聲音里多了幾分嘆息之意,“因為追求數(shù)字化的生命,想要復(fù)活自己死去的母親,當時的宮舜做了很多不切實際的事情,招募了很多志愿者,進行了相關(guān)研究和實驗,造成了不少影響……”
她低聲闡述著,簡明扼要地告訴阿彌當年的經(jīng)過。
“赫莉輕而易舉地說出這些,我還挺驚訝的……這種事,應(yīng)該被死死地封口才對……可能是真的感覺和她自己沒有關(guān)系,才會大膽的坦露出來吧,這點,也的確是她的行事作風(fēng)……”
“可能也是覺得,就算被你知道,也無足輕重,她自有辦法去擺平一切,就像她為了挽回公司的榮譽,能把自己的性命放到賭桌上一樣。他們倆兄妹,看似水火不容,但實際上那股不顧死活的瘋勁,確實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阿彌低語。
電話那端的人輕聲道,“你說的沒錯,這些信息,對你有幫助嗎?”
阿彌看著落花紛飛的街道,悵然嘆息一聲,“有幫助,但現(xiàn)在也不重要了,因為有了新的亟待解決的問題。”
于夕然低聲笑道,“你的人生,也是平靜而多彩呢……”
“你也要來挖苦我么……”
“我是在祝福你,希望你一切順利,盡快恢復(fù)平靜的生活。”
簡短的寒暄和打趣過后,她們結(jié)束了通話。
疾馳而過的車輛帶走了一片殘破的落花,阿彌站在搖曳的花影下,思緒飄到了很遠的地方。
她在腦海中一點點拼湊出與她并不相關(guān)的宮舜一家的故事。
她沒有必要去心疼或是共情他們的遭遇,但也不能忽視他們身上閃閃發(fā)亮的榮耀和輝光。
阿彌再一次確定了,在他們的人生中出現(xiàn)的那個名叫安森的人,也和他們一樣的燦爛耀眼。
人如果不迷戀著什么,就很難堅持下去。
當年安森或許也有高遠的人生理想,他沉迷于科學(xué),亦或是也和宮舜一樣,有著想要“復(fù)活”什么的人的迫切心愿,因為某些契機,導(dǎo)致他和宮舜走到了一起。
那么,如今的安森,又在迷戀著什么呢。
他是否還會像過去那樣,執(zhí)著于安放了他半個人生的實驗室呢。
不論他的回答如何,此時的阿彌越發(fā)確定了,宛如夏日曇花般乍然而現(xiàn)的少年,從一開始就并不屬于自己。
曾經(jīng)不是,現(xiàn)在不是,將來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