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的煩惱,恐怕是常人難以理解的。
晴朗不想讓自己看起來很喪氣,但瑞拉花園實在是過于燦爛,在他身邊的一家人如此美滿幸福,讓他感覺自己像是躲在暗處覬覦他人財富的小偷。
“可能是對于你爸爸來說,你實在是太特別了,所以他也傾注了很多心血在你身上,對你自然有更多期待……但天才也有需要喘口氣休息的時候,這個假期就不要給自己太多壓力,住在花園里,吃好、睡好、玩好,先把你這小身板養好吧。有什么想吃的,就告訴我和叔叔,或者阿彌也可以,你要是有興趣,也能和今天一樣,和她一起做些吃的……”
晴朗看得出,本著“不干涉他人家庭生活”的尹山奈阿姨,已經站在她的立場上,給到他足夠的寬慰。
當阿彌纏著媽媽,要她拿來噴火槍做焦糖布丁時,晴朗看著她撒嬌的樣子,心中沒來由地感到羨慕。
因為聚少離多,在他的印象中,自己很少能有和家人如此親密的機會。
有一瞬間,他很希望,他也能成為南宮家的孩子。
那天晚上,在他父母下班回來之后,阿彌禮貌地和他們打招呼,還貼心地拿來冰棍,說他們工作辛苦了,這么熱的天,請他們嘗一嘗她和晴朗自制的酸奶棒冰解解暑。
卡通形狀的雪糕非常可愛,臉頰邊還微微冒汗的安叔叔,微笑著接受了她的禮物。
解暑的棒冰來得恰到好處,輕咬一口,酸甜美味的夏日葡萄味也在口腔中徐徐融化開,緩緩消解了這日的辛勞。
“這是你和晴朗一起做的嗎?”
“對呀,為了給叔叔阿姨一個驚喜,我們都沒舍得吃呢。”
女孩的表情靈動又可愛,安叔叔也一改往日嚴肅的樣子,取下眼鏡,和藹地笑起來,“真的嗎?那可真是太感謝你們了,雪糕很好吃……”說罷,他又轉眼看向靜默在一旁的少年,“你也吃一根吧,好歹是你自己的勞動成果,也該嘗一嘗到底味道如何……”
晴朗點點頭,緊接著被阿彌抓住手腕,興沖沖地拉到了廚房。
濃郁的紫色糕體散發著清涼酸甜的香氣,他默然地盯著看了好久,才在阿彌的催促下,和她一起坐在后院里,就著橙粉色的夕陽,吃下了自己人生中第一根雪糕。
應該就是從那個傍晚開始,少年灰暗冷清的生活,突然就變得鮮明起來了。
爾后幾天,躲不過阿彌的軟磨硬泡,園長阿姨終于答應讓她用噴槍制作焦糖布丁。
等到布丁冷藏好之后,阿彌在碗里撒上厚厚的黃砂糖,用噴槍燒至融化,等到糖液冷卻凝固,就變成金黃酥脆的焦糖蓋。
她把噴槍交給晴朗,讓他親手制作自己的點心。
糖粒在火焰的炙烤下發出滋滋的聲響,晴朗有些緊張,但還是順利完成了任務,雖然有一點點燒過頭了,但他心中仍然歡喜。
在用餐之前,晴朗總喜歡看一看阿彌。
因為她吃飯的樣子特別津津有味,嘴巴閉得緊緊的,腮幫子嚼得鼓出來,像一只專心吃草的兔子,讓旁人看到都忍不住想象一下,她吃的“草”究竟有多香。
阿彌喜歡厚厚的焦糖,在吃布丁時,先用勺子砰砰兩下,把糖塊敲碎,然后再舀起布丁大快朵頤。晴朗拿起勺子,也學阿彌的樣子把焦糖敲碎。
等他喂了一勺布丁到嘴里之后,坐在對面的女孩忽然笑著問,“好吃嗎?”
樹影悠悠,棚上垂下的紫藤花葉在她明媚的笑臉上,灑下一片斑駁的陰影。
她隨意地扎著丸子頭,穿著一條青杏色的娃娃領長裙,嘴角邊沾著一小顆焦糖碎片,笑得清新又甜蜜。
燒過頭的焦糖有輕微的苦味,但晴朗卻并不那樣認為。
他咽了咽喉嚨,垂下眼眸,在微風襲過的瞬間輕聲道,“嗯……很甜……我覺得,很好吃……”
原本枯燥的暑假,隨著兩人關系的逐漸改善,也變得越來越有趣了。
因為每天的零食點心都由阿彌和晴朗自己動手完成,他們也總是很禮貌地邀請晴朗的父母一起品嘗,阿彌也會耐心地解釋食材從哪里來,讓他們確認并感到放心。
沒有人能逃過美食的誘惑和陷阱,一來二去,看見自家孩子臉上的臉色越來越紅潤健康,一開始對這件事私下里頗有微詞的晴朗父親,也不再多說什么。
甚至有時上班之前,還會開玩笑地問兩個孩子,“今天我們能得到什么好吃的點心呢?”
阿彌也和他開玩笑,“這是秘密!等叔叔阿姨下班回來就知道啦!”
因為阿彌愛笑,總是活力滿滿、古靈精怪的樣子,又會說很多好聽的話,晴朗的父母也格外喜歡和她互動。
古板的建筑師甚至還問她,要不要做他的女兒,和晴朗哥哥一起,跟著他們去大城市生活。
“阿彌啊,你也當叔叔的女兒吧……我可以帶你去很大的游樂園、去科技館、去各種好玩的地方度假,給你買好多漂亮的裙子和洋娃娃,還可以教你建房子,不是這種用膠水和硬紙板做的手工小屋,而是真正可以住人的宅院和大別墅……怎么樣?”
“不要,我不喜歡去工地,我更喜歡我們家的餐廳和花園。”阿彌想都不想就一口拒絕,低著頭,用膠水認真粘貼著手中兩塊手工小屋的家具材料板,繼續說,“而且叔叔你很嚴格,我數學不好,在你家里生活,我這個成績肯定會把你氣出病來,為了你的身體健康著想,我是不會答應的。”
女孩說得一板一眼,男人聽到后,簡直笑到合不攏嘴。
“太好玩了,你爸媽是怎么把你教得這么幽默的……”他輕嘆一聲,又看了看坐在對面和阿彌一起制作手工的晴朗,忽然開玩笑說,“要不這樣,等你長大之后和晴朗哥哥結婚吧,如此一來,你們家也多了個兒子,我們家也多了個女兒,這個建議你覺得怎么樣?”
一旁的晴朗震驚地紅了臉,阿彌卻頭也不抬地說,“不怎么樣。”
“為什么呢?”
“因為長大意味著失去,孩子長大就會離開父母,父母長大就會逐漸老去,所以我不想長大,我舍不得我的家人……”
發覺她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自己說的重點上,建筑師只是無言地笑了笑。
童言無忌,他本來不用放心上,但仔細想過阿彌說的話后,他又看了一眼默不作聲的兒子,突然間就笑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