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花滿地的春日盛景,在晴朗從懷中消失的那一刻,也在剎那間失去了所有的色彩。
銀發的中年男人飛速沖進阿彌的屋子,見到她正跪在地上,失神地抱著懷中的機器人。
她茫然地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眶之中一片通紅。
“我沒有和他說起過去的事,可他看到我的腿上的傷……就好像想起了什么……然后就變成這樣了……我不是故意給他看的,我是真的沒有想到……”
鄞谷心中忐忑不安,卻仍舊露出一個不讓她擔心的微笑,連忙把機器挪開,安慰她說,“別擔心,我們先來檢查一下,要是不行,就和上次那樣送回卡徠科技返修就行了……這樣吧,你先去餐廳,那邊人多,還需要幫手,這邊交給我,有什么特殊情況我馬上和你聯系。”
沉穩有力的聲音也讓阿彌冷靜了片刻,她點點頭,默不作聲地配合鄞谷的動作,和他一起把昏迷中的晴朗安置到沙發上。
這種情況不是沒有遇到過,可阿彌卻能明顯感覺到有什么東西變得完全不一樣。
她沒有那么快離開,可鄞谷微笑著卻沖她招招手,“快去吧,還有其他人也需要你。”
在男人溫和的催促下,阿彌終于神情凝重地邁開了腳步。
與此同時,宮家的兩位年輕繼承人已經在飛速趕往卡徠生物公司的路上。
宮舜心中不安,立刻和鄞谷聯系,想要獲得晴朗那邊的情況,但號碼還沒撥出,對方就先打了過來。
“糟了!晴朗突然恢復了安森的記憶,然后就頭疼暈倒又一次昏迷不醒,我正準備檢修,但是現在系統崩潰了,連接不了任何設備!”
鄞谷的聲音緊張不安,就連正在開車的宮舜,手指也難以控制地抓緊了方向盤,“是不是南宮彌和他說了他們小時候的事?就和過年那會一樣?”
“沒有。南宮彌什么都沒說,但是……但是晴朗自己看到了,她腿上的傷疤……”
宮舜眉宇緊蹙,拼命地按著喇叭,“什么傷疤?那天在店里她被推倒時撞的嗎?”
“不是那個……是安森小時候教南宮彌騎車時,她不小心劃傷的……”說到這些,鄞谷也突然泄了氣,“就和我們預料的那樣,南宮彌和安森的過去就是喚醒人格的關鍵點,但也極有可能造成沖擊,給安森帶來傷害……”
“現在說這些有什么用,再告訴你一個不幸的消息吧,應該就在晴朗恢復記憶的瞬間,安森的情況惡化了,負責人說他的心臟情況有異,我和赫莉現在正在去卡徠生物的路上……”宮舜凝眸低語,一腳油門飛速闖過了一個剛剛亮起的紅燈。
鄞谷愕然,手中的電話已經沒有了動靜,眼前的電腦屏幕一片漆黑,怪異的機械聲反復播放著提示語音——“無法搜索到系統,請重新連接……”
他難以置信地側目看向沙發上安睡的青年,心中有什么正在緩慢瓦解。
“喂……你不會……真的就這樣,死掉吧?”
他握住了晴朗的手,沙啞的自語,淹沒在明媚的春光和鳥鳴之中。
黑色轎車在公路上飛馳,輪胎與地面摩擦出刺耳的聲響。
在闖過第二個紅燈時,宮舜突然接到負責人的來電——搶救無效,醫生剛剛宣告了安森博士的死亡。
帶著歉疚和后怕的聲音,讓他的頭皮發麻。
他握緊了方向手指泛白、一言不發,只是猛踩著油門,一路呼嘯而過。
趕到病房時,眼前一片死寂。
安森毫無聲息地躺在病床上,監護器上的心跳曲線已經歸零,所有生命體征的數據都變成了象征死亡的冰冷數字。
宮舜喘著氣,大腦一片空白,站在門口呆滯了好幾秒,才慢慢邁步向屋內走去。
他走到床邊,拉住安森的手。感受到那干燥掌心中殘留的微弱余溫正在緩緩消散,一種難以名狀的悲傷迅速侵占了他的心扉,讓他的視野開始模糊,意識也變得渙散。
他不想承認安森已經死了,甚至還用了些力氣,試圖將青年拉起來。
可握在手里的手指越來越冰冷,他的心也一點點沉進了水底。
醫生在旁邊解釋著具體的死亡原因和搶救措施,宮舜的腦子一片混沌,他站在明朗的日光里恍恍惚惚地聽著,仿佛這一切只是一個美麗的噩夢。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了,所有人都沒有做好心理準備。
南宮彌或許已經預料到可能會發生的這件事,所以她才盡可能地避免提起安森的過去。
她已經竭力去避免傷害他,甚至還試圖遠離他。
可有些東西,就是命中注定。
無論怎樣繞路,都會走到唯一的結局。
宮舜控制不住自己的幻想,想到阿彌知道這件事后可能露出的表情,她或許會哭、會崩潰,又或是和日常一樣點點頭、平靜得一言不發。
那種死寂的眼神,讓宮舜也感覺自己的眼前一片漆黑。
悲傷的第一階段,是憤怒。
“我不是強調過很多次一定要好好照顧安森嗎!事情變成這樣,我要怎么交代?我要怎么和她交代啊!”他第一次在員工面前失控大喊著,握緊了拳頭,瘋狂地捶打著墻壁。
盡管他心中非常清楚,一定是晴朗覺醒后安森也理解到了這一切,脆弱的身體無法承受強烈的情感沖擊,才導致他原本做過手術的心臟出現了異常。面對這種既定的結果,無論怎樣努力都是徒勞的。
這不是醫護人員的錯,但他仍然需要有人和他一起承擔這份罪孽,至少讓他看起來,沒有錯得那么徹底。
可沉溺于悲傷和憤怒中的他并沒有料到,就在此時,赫莉剛剛走進病房,還來不及為安森的離開哀悼,就馬上接到助手的來電。
“赫總,剛剛市場部來報,說……普洛斯體系的智能戀人目前程序紊亂,甚至出現了機械故障,無法確定具體原因,整個系統已經瀕臨崩潰了……”
聽完助手的話,赫莉難以置信地看向病床上的安森。
她幾乎猜到了產生異常情況的根源。
這恐怕不是系統崩潰,而是支撐整個系統運作的那個人已經離開,失去與本體的鏈接之后,普洛斯系統中的意識碎片也開始消解。安森的死亡引發了強烈的情感數據風暴,最終將導致普洛斯系統徹底報廢。
這樣下去,卡徠科技也會再一次面臨市場壓力和輿論風波。
漆黑眼瞳中忽然泛起了血絲。
“一定要走得這么干脆么……你這個,絕情的家伙……”
想到好友的離世和即將傾塌的高樓,高傲的女總裁握緊了拳頭,忽而悲愴又無奈地冷笑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