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緊緊裹著干涸的河床。
肖晨麾下的將士們,如同蟄伏的狼群,隱藏在土坡后、枯林間,弓弦繃緊,所有的疲憊都被臨戰前的亢奮壓了下去。
他們在等待北方那支追兵的火把長龍,撞進這片精心挑選的死亡之地。
時間在寂靜中緩慢爬行。
東方天際的魚肚白,漸漸浸染了墨色的夜空,將周遭地形勾勒出模糊的輪廓。
派出去的瞭望哨又一次悄然返回,臉上帶著困惑與凝重:“都督,北邊的火把……停住了。停在約三里外,不再前進。看動靜,像是……就地歇息了。”
河床里,偽裝歇息的肖晨緩緩睜開了眼睛。
劉三從左側土坡后摸過來,低聲道:“都督,他們可能是真累垮了,也可能起了疑心。咱們……”
“在等等。”肖晨可不敢放松。
又過了一會,對方竟然直接走了。
“計劃取消。”肖晨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失望,“所有人,撤回河床。抓緊時間,休息,進食,檢查馬匹裝備。”
命令下達,埋伏的士兵們默默撤回,緊繃的弦驟然松開,更深的疲憊立刻涌了上來。河床里很快響起了壓抑的咀嚼聲、飲水的咕咚聲,以及馬匹不耐的輕嘶。
哈赤走到肖晨身邊,獨眼望著北方,啐了一口:“便宜這幫雜種了。”
“未必是便宜。”肖晨望著漸亮的天光,“天一亮,我們的蹤跡就藏不住了。他們歇夠了,追起來更麻煩,我們得比他們更快。”
他吩咐劉三:“讓兄弟們抓緊休息,兩刻鐘后出發。生幾堆小火,燒點熱水,驅驅寒氣,也把最后的干糧烤熱。”長時間的奔襲潛伏,一口熱水和熱食,有時比多睡一刻鐘更能恢復體力。
幾處小小的火堆在河床避風處生起,銅壺架了上去。橘紅的火苗跳躍著,映亮了一張張沾滿塵土和疲憊的臉。
就在熱水將沸未沸,干糧剛剛烤出焦香時,右側林子邊緣的暗哨突然發出了短促的鳥鳴示警!
不是來自預料的北方,而是東南方向!
肖晨瞬間起身,所有士兵如同條件反射般摁熄火堆,抓起了兵器。
只見東南方的土丘后,轉出一支約三百人的北虜騎兵。
他們隊形松散,人馬皆疲,看起來更像是一支迷了路的小規模搜索隊。
他們顯然也被河床里驟然熄滅的火光和隱約的人馬輪廓驚動了,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那支北虜小隊里,一個像是頭目的人回過神來,臉上露出混雜著警惕和貪婪的神色。
“長生天送來的功勞!”
那百夫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臉上橫肉一抖,馬鞭向前一指,聲音帶著夜巡的沙啞和傲慢,“那邊有幾個落單的喪家犬!兒郎們,給我圍上去,拿下!人和馬,都是咱們的!”
眼見對方三百騎開始散開隊形,呈一個粗糙的半圓,帶著戲謔和掠奪的姿態緩緩逼近,馬蹄聲在寂靜的清晨格外清晰。
借著越發清亮的天光,沖在前面的北虜騎兵才漸漸看清——
河床里,那些“驚慌”的身影不知何時已悄然結成了緊密的防御陣型。
那些“殘兵”手中握著的,是制式統一的精良刀弓,臉上毫無他們預想中的恐懼,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
更重要的是,在熄滅的火堆旁,在河床的陰影里,更多沉默的身影站了起來,黑壓壓的一片,人數遠遠超出他們最初的估計!
那北虜百夫長的獰笑僵在臉上,沖勢不由自主地緩了下來,眼中閃過一絲驚疑不定。
不對勁!
這些人,太冷靜了。這陣型,太扎實了。這人數……怎么可能?!
“停……”他下意識地想勒住戰馬,發出新的指令。
但,已經晚了。
“一個不留。”
戰斗開始得突然,結束得更快。在絕對優勢兵力和肖晨親自突襲下,如同暴風雨中的枯葉,頃刻間被撕得粉碎,無一逃脫。
“打掃戰場,快!”肖晨勒住戰馬,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這里的動靜不大,但在這寂靜的清晨,仍有可能傳遠。
士兵們迅速清理痕跡,將尸體拖入河床隱蔽處,繳獲可用的箭矢、干糧。
“都督,看來這附近還有零星的北虜游騎在活動。”劉三抹了把臉上的血點。
肖晨點頭,望向西邊——那是回河州的大方向,但也是北虜重兵可能布防的方向。
“此地不宜久留。換回我們的馬,全部換上北虜皮甲,打起他們的旗幟。我們扮成他們的巡邏隊,直接向西走。最危險的地方,有時反而最安全。”
隊伍再次快速變裝,搖身一變,成了一支“貨真價實”的北虜騎兵。
雖然疲憊,但連續的戰斗和勝利讓士氣依舊高昂。他們排成還算整齊的隊列,大搖大擺地向著西邊行去。
起初頗為順利。遇到幾股小規模北虜部隊,大多只是遠遠望一眼,便各走各路。
然而,就在他們穿過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帶,前方地形漸趨平緩時,側前方突然響起了急促的馬蹄聲。
三支各約百人的北虜騎兵隊,呈“品”字形從不同的方向朝著他們合攏過來。這些人馬看起來比之前遇到的散兵精神些,甲胄也更齊整,但眉宇間都帶著熬夜巡邏積攢下的煩躁與戾氣。
一名領頭的百夫長策馬而出,他臉色陰沉,語氣極其不耐:“停下!你們是哪部分的?這方向不準通行!腰牌、令箭,拿出來查驗!”
肖晨朝哈赤使了個眼色。
哈赤立刻堆起圓滑的笑容,催馬上前,撫胸行禮,用流利的北虜話解釋道:“這位尊貴的勇士,我們是南邊野馬灘巡哨的,奉命撤回西邊大營休整,不小心走岔了道,還望行個方便。”
“野馬灘撤下來的?”
百夫長狐疑地打量他們,“那邊鬧翻了天,你們倒撤得整齊。少廢話,非常時期,一切按規矩來!所有人,下馬,接受搜查!包裹、兵器、馬匹,都要查!”
他語氣強硬,毫無通融余地,身后的騎兵也面色不善地圍了上來,手按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