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塘邊。
許青白似笑非笑,問道:“表弟,要不,我也來考校考校你的學問?”
李浩杰將目光從火塘里收回來,正襟危坐,笑道:“還請師兄賜教!”
兩人都算得上的宋景的學生,所以一個稱“表弟”,一個喊“師兄”,皆說得通!
許青白點點頭,問道:“何為仁?”
在天名五德,乾元亨利貞。
在地化五行,金木水土火。
在人為五常,仁義禮智信。
可這些說法,許青白作為儒家門生,自幼博覽群書,不可能不知道!
但許青白既有此問,李浩杰便要作答。而且,顯而易見的,李浩杰還不能敷衍回去,得說說他自已的看法和見解。
一介儒家君子,自然不是浪得虛名。
李浩杰沉吟片刻,便回道:
“仁乃儒家之內功心法,乃生育萬物之德,覆育萬物。仁之道,乃天地生物之心,即物而在。懷惻隱之心,仁也!”
“惻隱之心,何解?”許青白追問道。
李浩杰胸有成竹,侃侃而談:“見同類為難而有惻隱之心,見鳥獸哀鳴而有不忍之心,見草木摧折而有憫恤之心,見瓦石崩壞而有顧惜之心。”
許青白又問:“何以致仁?”
李浩杰答道:“克已復禮為仁,一日克已復禮,天下歸仁!為人由已,我欲仁,斯仁至矣!”
見李浩杰對答如流,許青白盯著他,饒有興致地問道:“子罕言利與命與仁,何解?”
李浩杰莞爾一笑,這就涉及到一個儒家長久以來的爭論了。
此原話出自一篇圣賢巨著,但歷來注解爭議較多。
上古注解為,子罕言利、命、仁三者,計利則害義,命之理微,仁之道大,皆圣人所罕言也。
但此注解明顯與經義不通。圣人罕言利,倒能夠理解,但若是圣人因為命、仁的理微道大而罕言,那圣人常說的那些道理,又豈是一些膚淺的東西?
于是,到了后世,便有經學大儒疏通經義,一時眾說紛紜,導致經義越辯越晦,萬年不明!
一說“罕”字是“軒”的通假字,意思為顯也,即圣人常鮮活鮮明地談論利、命、仁。
二說圣人罕言此三者之人,非罕言此三者之道。
三說圣人罕單獨言利,但每有說到,必與命與仁一同提及。
四說此乃斷句不對,應斷為“圣人罕言利,與命與仁!”,意思是圣人很少談論利益,但推崇天命,贊許仁德。
...
凡此種種,后世出現諸多學說,一時誰也說服不了誰!
對于這處儒家經論,鉆研仁道的李浩杰有過研究,也有自已的見地,他回答道:
“諸多學說,莫衷一是,又各有牽強附會之嫌!但若將圣人之道融入其中,再行理解,相比之下,我更偏向于斷句之謬,應取圣人避談利益,推崇天命與仁德之意!”
許青白饒有興致的問道:“如果是斷句之謬,那么,是不是還應該有另一種注解?”
李浩杰聞言,皺眉良久,突然抬頭,激動地望向許青白,問道:“你的意思是,圣人罕言利與命,與仁”!
許青白輕輕笑著,不置與否。
李浩杰激動過后,又緩緩搖頭:“圣人常談及天命,比如,圣人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言...這一說,雖然新奇,但同樣稍顯牽強!”
許青白說道:“我并不是說這種說法就最與經義契合相通,只不過是在此基礎上,又想到了這種可能,多提供了一個備選答案而已!諸多學說之辯,在于相互質疑、相互啟發、去偽存真,本質是在求實求是!”
李浩杰點頭稱是,他從剛才的糾結中緩過來,此刻無比欽佩地對許青白說道:“表哥,你剛才的那個說法,確實驚艷到我了,你究竟是怎么想到的?”
許青白笑道:“多讀,多想,多疑,多問,多行...”
李浩杰還在咀嚼許青白剛才那番說法,顯得意猶未盡。
許青白見狀,又笑著問道:“圣人曰:仁者,人也,親親為大,是以父子之間不責善,父為子隱,子為父隱,直在其中矣...那你覺得,是血親私德重要?還是社會公德更重要?”
李浩杰皺眉沉思良久,這才說道:“凡事不能一桿子打死,應該以事而論...”
“哦?”
許青白看了李浩杰一眼,說道:“圣人可沒說過要以事而論,你這算是在質疑圣人之言嗎?”
李浩杰說道:“圣人言語,口述筆錄于簡者,不足萬分之一,后世讀之,不可斷章取義,以偏概全耳!再者,圣人之言,流傳萬世,需要后世繼承道統的經儒們,不斷縫縫補補,以發揚光大,自圓其說!”
許青白聞言,甚感欣慰。
他以此為例,就是擔心李浩杰這個小時候的書袋子讀死書,不懂得變通!
許青白說道:“你能透過表面,看到這些深層次的東西,很是不錯!”
李浩杰興致勃勃地問道:“表哥你呢?你覺得圣人說親親相隱,對還是不對?”
許青白笑道:“儒家一直秉持以血親私德為根本,這一點,不可否認,譬如那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云云,皆是教義之基石!但如果倒回去復盤一下,斗膽設身處地的站在圣人的角度來看,或許圣人是想借著樹立血親私德,以實現惻隱仁愛的社會公德...”
李浩杰很快便領會到了許青白想表達的意思,展顏開懷,點頭道:“私德不存,何談公德?”
......
火塘邊,許青白遞給李浩杰一本書,上寫:《浩然養氣五常注》。
李浩杰接過書來粗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也如許青白當年初見時一般,心里狐疑不已。
許青白說道:“這是一本儒家證道的功法秘籍,不知是何人所著,你日后可以拿來修習。”
許青白接著便將當年在江寧城里的奇遇拿來講了一遍,至今為止,許青白都還沒搞清楚那位扮作書店老板的白面書生,究竟是什么身份。
李浩杰說道:“這份機緣是人家給你的,我受之不妥!”
此書珍貴,對于正統儒家修士來說,君子起而行之,踐行五常的過程,便是一場證道。
循序而進,步步登天!
但天下大道雖寬,如有一人走在了前頭,這條路上的其他人,勢必也將受到影響。
在修煉世界里,比起神兵寶物、仙丹神藥,擁有一門逆天功法往往更加不易!
李浩杰不想自已奪了許青白的機緣,而讓許青白少了大道之路。
許青白搖頭說道:“既已是我的東西,那么給誰不給誰,便由我作主!你也不要多想,正如我先前所說,我有自已的路要走,純粹儒家成圣之路,我并不適合!”
見李浩杰還要推脫,許青白便又板著臉說道:
“你鉆研仁道,此書功法與你最為契合,它到你手上,也不算是明珠暗投!給你的就接著,你我又何必如此見外,你不也在說么,早日證得大道,才能助我一臂之力!”
話都說到了這個份上,李浩杰這才將《浩然養氣五常注》鄭重地收了起來。
許青白淺淺笑著,與李浩杰并肩坐在火塘邊,不疾不徐地說道:
“這幾日來,你隨我游歷...
在黃花郡的小村子里,你撞見了曾姑娘一家被山神白舉欺凌...
在高水湖,你以一名儒家君子的身份,親口敕封了一位江湖正神...
在那鄭老哥一家,你算是食過了這世間平常人家的煙火氣...
如今在這桑麻村,你又聽過了青衣幫的事跡,見識到了這些炎涼世態...”
許青白每說一句,李浩杰臉上便要鄭重一分。
許青白望著火塘里忽明忽暗的炭火,停了好一會兒,這才小聲問道:
“將這些看在眼里,聽進耳朵里,你心里又是怎么想的?”
這邊,李浩杰沉默。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撿起地上的那把火鉗,伸進火塘里,將里面的炭火重新撥得通紅。
屋子里陡然為之一亮,驅散了不少寒氣。
紅光撲面,李浩杰錚錚有聲地說道:
“一朝一日,希望我輩讀書人,讀得了圣賢書,也管得了窗外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