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半,天色已經微黑,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壓著廠區的煙囪。
雪花開始飄了,起初只是零星的幾點,很快便紛紛揚揚起來。
林默站在窗前,看著外面漸漸染白的道路和屋頂,他剛剛把最后一份關于“朱雀計劃”階段性總結報告鎖進保險柜
辦公室里的暖氣很足,窗玻璃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霧,他正要取下大衣下班,敲門聲突然響起。
“進。”林默收回手,轉向門口。
門被推開一條縫,先探進來的是半張笑呵呵的臉,眉毛上還沾著點沒化的雪花。
何建設推門進來,站在門口,沒有立即往里走,像是怕鞋底的雪水弄臟了地毯,他搓了搓手,向著里面說道。
“林所,還沒走呢?”
“這不,正準備走呢。”林默合上公文包,黑色的皮質表面已經磨出了光澤。
他抬頭看向何建設,眼角漾出細紋,“怎么了何叔,有事?”
“也沒啥大事。”何建設這才走進來,順手帶上了門。
他跺了跺腳,靴子上的雪屑落在地毯邊緣。
“這不家里親戚從大興安嶺那邊回來,捎來一頭野豬,還有些野味,野雞,兔子什么的,你嬸子收拾了一下午,燉了肉,做了幾個硬菜。”
他說到這兒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點家常的親近:
“她念叨好幾回了,說高余那丫頭有段時間沒來家里吃飯了,正好快過年了,熱鬧熱鬧。”
何建設抬起眼,目光在林默臉上掃了掃,眉頭微皺,“你也一起,剛從國外回來,都瘦了,咱們吃頓好的,補補。”
林默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在瑞典待了半個月,那邊的飲食確實不習慣,體重掉了五六斤。
他自己沒覺得,旁人倒是看得清楚。
“就咱們倆?”林默一邊問,一邊從衣架上取下軍大衣,大衣有些分量,披在肩上時帶來沉甸甸的暖意。
“哪能呢。”何建設笑呵呵地說道,眼角擠出深深的魚尾紋,“秦老,老張,老馬都叫了,都是咱們廠的老班子,平時各忙各的,難得聚聚。”
林默點點頭,心里已經有了數。
秦老是技術總負責人,張援朝管后勤,馬為國負責民用產品線,腦子里全是市場銷路。確實是紅星廠最早的核心班子。
除了秦老是后面上級派來的專家,剩下的幾位幾乎都是林默剛來到紅星廠時就認識的老人。
這幾個人湊在一起,既是聚餐,也多少帶點非正式工作交流的意思。
“行,那我肯定去。”林默接過公文包,棕色的皮革手柄已經被握得光滑,“不過得先回趟家,給小余說一聲,順便把給你們帶的禮物拿上。”
“哎喲,還帶什么禮物!”何建設連連擺手,手掌在空中劃出弧線,“人來就行了!你這孩子,總這么客氣。”
“從瑞典專門帶回來的。”林默已經走到門口,手搭在冰涼的門把上,回頭笑道。
燈光從他側后方打來,在年輕的臉龐上投下淺淺的陰影,“給何嬸帶了條圍巾,給您帶了盒雪茄和打火機,正宗的哈瓦那,小何奧的玩具也在里面。”
小何奧是何建設的孫子,今年剛滿五歲,虎頭虎腦的,最喜歡追著林默叫“林叔叔”。
何建設眼睛一亮,嘴上卻還客氣:“這怎么好意思……又讓你破費。”
“走了,一會兒見。”林默拉開門,走廊里的冷空氣撲面而來。
從辦公樓到家屬區也就十分鐘路程,林默沒讓司機送,自己步行。積雪在腳下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路燈已經亮了,燈光把影子拉得很長,隨著他的步伐在雪地上起伏。
廠區很安靜,大部分工人都已經下班,只有遠處的車間還亮著幾盞燈,隱約能聽到機床運轉的聲音,那是夜班工人在趕一批緊急訂單。
林默把大衣領子豎起來,擋住往脖子里鉆的寒風。
推開家門時,暖意撲面而來。
高余還沒回來,她最近在做一個關于“寧北工業變遷”的系列報道,經常加班到很晚。
林默換了拖鞋,柔軟的棉絨包裹住凍得有些發麻的腳。
他走進客廳,目光落在沙發上,那里堆著幾個還沒拆封的禮品盒,都是他從瑞典出差帶回來的,用彩色包裝紙包著,系著簡單的絲帶。
他蹲下身,開始翻找。手指拂過包裝紙,發出窸窣的聲響。
給何嬸的是一條羊絨圍巾,深紫色,帶著北歐風格的雪花圖案。
給何建設的是木盒裝的雪茄,深棕色的木紋清晰美觀,盒蓋上燙著金色的西班牙文。
林默打開盒子,十支雪茄整齊排列,每一支都用鋁管密封,茄衣油亮光滑。
何叔抽了一輩子煙,該嘗嘗這個。
還有zipoo打火機!
給小何奧的是一套樂高積木,這年頭國內還少見,林默在斯德哥爾摩的玩具店看到時,立刻想起了那個圓臉圓眼的小家伙。
然后是給秦老的,一支萬寶龍鋼筆,金尖,黑色樹脂筆身,低調精致。
老爺子愛寫字,經常批閱報告、修改圖紙到深夜,總抱怨國產鋼筆出水不暢,寫一會兒就得甩一甩。
給張援朝的是一雙真皮手套,深棕色,內襯羊毛,厚實暖和。
老張負責后勤,經常要在外面跑物資,冬天里頂著寒風去催貨,驗貨,一雙手總是凍得通紅。
給馬為國的禮物和其他的幾人都不一樣,是一本精裝的《電子工程手冊》,英文原版,厚得像磚頭,書脊上的燙金字母在燈光下微微反光。
出發瑞典之前,他聽說老馬最近在自學數字電路,想要更好地了解廠里生產的通信設備。
林默正一件件檢查著,門口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他抬起頭,門開了,高余裹著厚厚的羽絨服進來,臉頰凍得通紅,鼻尖更是紅得像顆小櫻桃。
她一邊跺腳甩掉靴子上的雪,一邊往廚房方向張望,睫毛上還掛著沒化的雪花。
“默哥,今天沒做飯啊?”她的聲音里帶著疲憊,也帶著回家后的放松。
“我有點餓了,臺里食堂的飯你是不知道,白菜燉粉條,粉條硬得能當釘子用,不如出去吃點吧。”
林默站起身,接過她沉甸甸的背包,里面裝著采訪本,錄音機和一些資料。
“何叔叫我們去他家吃。”林默說,順手把她羽絨服接過來掛好,“說是親戚送了野豬和野味,讓咱們過去熱鬧熱鬧。”
“野豬肉?”高余眼睛亮了,摸了摸肚子,她動作利落地脫掉外褲,露出里面深藍色的家居服,“那得去!正好省得做飯了。”
她說著往衛生間走,打開水龍頭,嘩嘩的水聲傳出來。
過了一會兒,她擦著臉走出來,皮膚被熱水蒸得微微發紅,眼睛也清亮了許多:
“有一陣子沒去何嬸家吃飯了,上次去還是中秋節吧?那天何嬸做了月餅,豆沙餡的,我吃了三個呢。”
“差不多。”林默已經將禮物裝進一個大的手提袋,深藍色的帆布,結實耐用。
他看了看高余,“換件厚毛衣,外頭雪下大了。”
高余應了一聲,進臥室換了件紅色高領毛衣出來,襯得臉色更加白皙。
她又套上那件羽絨服,圍上圍巾,整個人裹得圓滾滾的,只露出一雙明亮的眼睛。
“走吧,別讓人等。”林默提起手提袋,另一只手自然地牽起高余的手。
兩人的手握在一起,林默的手溫暖,她悄悄把手指鉆進他的指縫,十指相扣。
“默哥,你手真暖和。”她小聲說,語氣里帶著滿足。
“你手太涼了,明天我去廠里醫務室給你拿個暖手寶。”
“不用,你牽著我就行了。”
兩人相視一笑,推門走進了風雪中。
何建設的新家和林默一樣,在“紅星高管區”,離林默家七八百米。
這片區域是去年新建的,清一色的三層小樓,紅磚墻面,坡屋頂,每家都有個小院。
雖是寒冬,院里仍能看到精心打理的痕跡,何家院角的幾株臘梅正開著,嫩黃的花朵在雪地里格外顯眼。
何家燈火通明,窗戶上蒙著一層水霧,隱約能看到里面晃動的人影。
林默和高余抬手敲門。
門幾乎是立刻就被拉開了,何建設站在門口,臉上笑容堆滿,眼睛瞇成兩條縫:“快進來快進來,外頭冷!雪這么大,我還想著你們要不要我去接呢。”
“就這么點路,接什么。”林默笑著進門,高余跟在后面。
屋里暖融融的,熱氣撲面而來,混合著燉肉的濃香,炒菜的油煙味,還有淡淡的酒香和煙草味。
客廳不大,擠著這么多人更顯局促,卻也因此更有家的感覺。
舊沙發褪了色,扶手上鋪著鉤針編織的墊子,茶幾上擺著瓜子花生,還有幾個洗好的蘋果。
墻上掛著合影,是紅星廠第一次完成軍品訂單時全廠的合照,黑白照片已經泛黃,但每個人的笑容依舊清晰。
“何嬸!”高余甜甜地叫了一聲,聲音里滿是親昵。
廚房里傳來鍋鏟碰撞的聲響,何嬸探出頭來。她系著碎花圍裙,手上還拿著鍋鏟,臉頰被灶火烤得紅撲撲的:
“小余來啦!快坐快坐,菜馬上好!最后一個炒青菜,出鍋就能開飯!”
她的目光落在林默手中的手提袋上,眼睛眨了眨:“哎喲,還帶東西了?說了多少次,來家里吃飯就是吃飯,帶什么東西!”
林默把手提袋放在茶幾旁:“何嬸,這是給您和何叔帶的,從瑞典捎回來的小東西,沒來得及送過來。”
“這孩子!”何嬸嘴上這么說,卻擦擦手走過來,眼里滿是好奇,“這是啥呀?”
高余已經蹲下開始拆包裝,她的動作輕快,手指靈巧地解開絲帶:“這是默哥從瑞典帶回來的,這條圍巾給您的,您摸摸,可軟了!”
何嬸接過圍巾,深紫色的羊絨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她小心翼翼地在臉上貼了貼,眼睛笑成了月牙:
“真舒服!這顏色也好看,紫色,顯年輕!我過年就圍這個了!”
“這是給何叔的雪茄,打火機。”林默拿出木盒,遞給何建設。
何建設接過來,雙手捧著,像是捧著什么珍貴的物件。
他打開盒蓋,深深吸了口氣,閉上眼睛,臉上露出近乎滿足的表情:
“哈瓦那!好東西!”
“當年在部隊,老首長抽過一支,分給我們一人一口,那香味……記了半輩子!哈哈哈!”
正說著,門口又傳來動靜和說笑聲。
秦懷民,張援朝,馬為國三人一前一后進來,手里都拎著東西。
秦老提著一瓶茅臺,白色瓷瓶,紅色飄帶,看樣子是珍藏版,張援朝拎著一網兜蘋果橘子和小半扇豬肉,塑料網兜勒得他手指發白,馬為國則抱著兩瓶汾酒,玻璃瓶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喲,都到啦!”張援朝嗓門大,一進門就帶進一股寒氣,他跺跺腳,雪花從肩頭抖落。
“老何,今天可得把你家好菜拿出來!我中午就沒吃,留著肚子呢!”
“放心,管夠!”何建設接過他們手里的東西,轉身放在餐邊柜上。
馬為國眼尖,看到茶幾上還沒拆完的禮品盒,笑呵呵地湊過來:“所長,這還有禮物吶?有沒有我的份啊?”
林默笑指著沙發:“都有,上面貼著名字呢。”
三人樂呵呵地湊過去,像是孩子發現了禮物堆。
秦懷民先拿起那支貼著“秦老”字條的細長盒子,打開一看,是萬寶龍鋼筆。
老爺子小心翼翼地擰開筆帽,對著燈光看了看筆尖的銥粒,又在本子上試劃了兩筆。
黑色的墨水流暢地洇開,線條均勻不斷。
“好筆。”秦懷民連連點頭,手指摩挲著筆身,“出水均勻,握感也好。林默,你有心了。”
“您喜歡就好。”林默說。
張援朝戴上那雙真皮手套,深棕色的皮革貼合著他的手形。
他握了握拳,又張開,臉上綻開笑容:“嘿,正合適!這羊毛內襯暖和。所長你不知道,我這老寒腿,一到冬天手也冰涼,有了這個,以后跑物資可就舒服多了!”
馬為國翻開那本英文手冊,厚實的書頁在指尖沙沙作響。他推了推眼鏡,湊近看了看書名,眼睛就離不開了。
“《Electronic Engineering Handbook》……第三版!這書我在資料室見過目錄,一直想找原版來看!”他抬起頭,眼神熾熱,“所長,這書現在可不好找,您從哪兒弄來的?”
“斯德哥爾摩的一家舊書店。”林默笑道,“店主是個老工程師,藏書豐富。聽說你在學習數字電路,想要了解銷售的產品,這書應該有用。”
“里面從基礎理論到實際應用都有,雖然是英文,但你英語好,應該沒問題。”
“沒問題沒問題!”馬為國如獲至寶,緊緊抱著那本厚書。
何建設已經把雪茄盒打開,給每人發了一支。
秦懷民擺擺手:“我不抽煙,你們來。”張援朝和馬為國倒是接了過去,學著何建設的樣子用配套的雪茄剪開茄帽,點燃,深吸一口。
淡藍色的煙霧升騰起來,帶著一種獨特的,淳厚的香氣,與平常的卷煙味道截然不同。
張援朝被嗆得咳嗽起來,臉漲得通紅,卻還咧嘴笑:“這洋玩意兒……勁兒大!不過香,是真香!”
馬為國慢慢吐出一口煙,瞇著眼睛品味:“有堅果味,還有點……可可的味道?”
“行家啊,老馬!”何建設贊賞地拍拍他的肩,“哈瓦那雪茄的特色就是口感豐富,層次多,你慢慢品,別急。”
大家都笑起來,客廳里煙霧繚繞,笑聲朗朗。這一刻,沒有上下級,只有一群老友。
廚房里,何嬸和高余端著菜出來了。
高余捧著一大盆紅燒野豬肉,醬色濃郁,肉塊顫巍巍的,冒著熱氣,何嬸端著一盤辣炒野雞,紅綠辣椒襯著焦黃的雞肉,色彩誘人。
接著是兔肉燉蘑菇,湯汁奶白,蘑菇肥厚,鹵驢肉切得薄如紙片,淋著香油蒜汁,炸丸子金黃酥脆,炒時蔬碧綠鮮嫩。
擺了滿滿一桌,盤子挨著盤子,幾乎沒有空隙。
“上桌上桌!”何建設招呼著,聲音因興奮而有些發顫,“酒倒上!今天咱們好好喝一杯!”
七個人圍坐一桌,略顯擁擠,手肘碰著手肘,卻更顯親熱。
何建設開了那瓶茅臺,小心翼翼地為每人斟滿一小盅。
清澈的酒液在瓷杯中微微晃動,泛著琥珀色的光澤,秦懷民不能多喝,只倒了半杯,何建設也不勉強。
“來,第一杯。”
何建設舉起酒杯,手臂伸得筆直,臉色鄭重,“感謝林默帶咱們紅星廠走到今天!沒有他,咱們可能還在為每個月那點工資發愁呢!”
眾人舉杯,瓷杯碰撞發出清脆的叮當聲。
林默趕緊站起來,酒杯舉得低低的:“別別別,今天是私底下的聚會,各位都是我的長輩,這杯該我敬大家。”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張臉:“沒有各位,紅星廠走不到今天,是大家一起,一個零件一個零件地造,一個難關一個難關地攻,才有了今天。”
“這杯,敬大家,敬紅星廠。”
酒杯再次輕碰,這次更加有力。眾人一飲而盡,白酒入喉,火辣辣的一條線從喉嚨燒到胃里,隨即是綿長的回甘,暖意從內而外擴散開來。
“吃菜吃菜!”何嬸熱情地布菜,筷子在桌上飛舞,“這野豬肉燉了四個鐘頭,爛乎著呢!都嘗嘗,特別是小林,多吃點,你看你瘦的。”
林默夾了一塊野豬肉。肉質緊實,紋理分明,帶著野物特有的嚼勁,但確實燉得酥爛,筷子一夾就散。
醬汁完全滲透進去,咸香中帶著微甜,還有八角,桂皮的復合香氣。
他又嘗了塊兔肉,蘑菇的鮮味和兔肉的細膩融合得恰到好處,湯汁濃稠,喝一口,滿嘴生香。
“好吃!”他由衷贊嘆,眼睛都亮了,“何嬸這手藝,絕了。”
“那是!”何建設有些得意,又給林默夾了一塊肉。
“你嬸子燉野味這手藝,祖傳的!小時候在山里,一到冬天,我爹就打野味回來,我娘就這么燉,一屋子香氣,能飄到村口去。”
高余給何嬸夾了塊肉,又舀了一勺蘑菇:“嬸子辛苦了,做了這么一大桌。您也吃,別光顧著我們。”
“不辛苦不辛苦。”何嬸笑得合不攏嘴,眼角的皺紋像盛開的菊花,“你們工作才辛苦呢。我聽老何說,你們經常加班到半夜?特別是小林,有時候就睡在辦公室?”
馬為國接話,嘴里還嚼著肉:“何嬸,您不知道,林默才是最拼的,上個月為了雷達樣機,連續三天睡在實驗室,吃飯都是我們給送進去的,我們勸他休息,他說數據不對,睡不著。”
秦懷民點頭,放下筷子,神色嚴肅:“是啊,林默,身體是革命的本錢,該休息還得休息。”
“廠里現在步入正軌了,你不能還像創業初期那樣拼命。”
“我年輕,扛得住。”林默笑笑,往嘴里送了塊肉,轉而問張援朝,“老張,嫂子身體怎么樣了?聽說摔了一跤?”
張援朝正啃著野雞腿,聞言放下筷子,油光光的嘴咧了咧,擺擺手:“不打緊,小問題。”但他的眼神閃爍了一下,被林默捕捉到了。
“就是下雪天路滑,在菜市場摔了一跤,手腕骨折了。”張援朝的聲音低了些,“醫院給打了石膏,養著就行。”
“住院了?”林默追問。
“住了三天,昨天剛接回家。”張援朝喝了口酒,眼神飄向別處?
“所里工作忙,我也沒顧上多陪。好在兒子從部隊請假回來了,能照顧著。”他說得輕描淡寫,但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暴露了內心的焦慮。
林默沉吟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這樣,明天我讓辦公室安排個人,每天去家里幫忙做做飯,打掃衛生,你也別天天泡在廠里,下午早點回去陪陪嫂子。”
“不用不用!”張援朝連忙說,手臂揮動著,差點碰倒酒杯,“哪能占用所里的資源,我兒子在呢,能照顧。”
“這叫什么占用。”林默正色道,眼神堅定,“你是紅星廠的功臣,家里有困難,組織上該照顧。”
“就這么定了。”他的語氣不容置疑,那是多年領導崗位歷練出來的決斷力。
張援朝張了張嘴,看著林默的眼睛,最終沒再推辭。
他低下頭,又抬起來,眼眶有些發紅,只是端起酒杯:“所長,我敬你。”
兩人又干了一杯。這次喝得急,酒液滾燙地滑下喉嚨,張援朝抹了抹眼睛,笑著說:“這酒真烈,嗆得我眼淚都出來了。”
大家都笑了,心照不宣。
話題自然轉到工作上,幾杯酒下肚,氣氛更加放松,一些平時在正式場合不便深入討論的話題,此刻也自然流淌出來。
何建設吃了口菜,嚼了嚼咽下,問:“所長,三代機那邊,雷達樣機測試完了,下一步是不是該整機聯調了?”
“對。”林默放下筷子,身體微微前傾,“陳航宇他們正在做地面聯調,把雷達,航電,飛控三個系統整合起來測試。”
“順利的話,年后四五月份可以開始飛行測試。”
秦懷民補充,手指在桌面上虛劃著,像是在畫電路圖:“發動機那邊,WS-10的持久試車已經超過300小時了。”
“楊衛東楊總工昨天打電話來,說性能比預期還好,推重比達到7.8,已經超過了莫斯科的AL-31。”他說到“超過了莫斯科”時,聲音微微發顫。
“好!”馬為國拍了下桌子,震得碗碟輕響,“等咱們的三代機上天,我看誰還敢說咱們不行!
張援朝感慨,給自己又倒了杯酒,慢慢啜飲:“想想幾年前,咱們還在為廠長能不能拿到軍部訂單發愁呢,車間里冷冷清清,工人們沒活干,每個月就發點基本工資,連孩子的學費都湊不齊。”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現在呢?三代機,導彈、雷達……跟做夢一樣,哈哈哈。”
笑聲里有自豪,也有酸楚,只有經歷過那段艱難歲月的人,才懂得今天的成就有多么來之不易。
林默看著杯中晃動的酒液,琥珀色的液體在燈光下蕩漾著細碎的光。
“是啊,不過這是大家一步步干出來的。”
他輕聲說,然后抬起頭,目光明亮,“老馬,你剛才問我民用產品明年的計劃,我正好和你說說。”
所有人都放下筷子,身體不約而同地前傾,連何嬸也停下了夾菜的動作,認真聽著。
“第一,第二代數字通信系統,也就是‘星火-2’,明年上半年能完成全部測試。”
“下半年小規模試點,先在寧北和周邊幾個城市建基站。”林默的聲音平穩清晰,每個字都落在實處,“這套系統和現在的模擬系統相比,容量大十倍,關鍵是抗干擾能力強。”
“以后打電話,超過幾百公里,聲音還是清晰,不會出現刺啦刺啦的雜音。”
馬為國眼睛發亮,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短信功能呢?上次你提過的,那個不需要對方接電話就能傳遞消息的功能?”
“對,短信功能會加入。”林默點頭,“比如你想通知一個人開會,不需要他當時接電話,發條短信過去,他隨時能看到。這在商業上會很有用。”
秦懷民若有所思,花白的眉毛擰在一起:“技術上難點在哪?數字信號處理芯片解決了?”
“主要是數字信號處理芯片。”林默說,“我們和上海微電子所聯合攻關,已經設計出第二代DSP芯片原型,性能基本滿足要求。”
“但量產的話,還需要解決工藝問題,咱們國內的半導體生產線,精度還達不到要求。這個需要時間,也需要投入。”
“錢不是問題。”何建設插話,語氣豪邁,“廠里現在效益好,該投的就投。技術上的事,秦老,您多費心。”
秦懷民點點頭,沒說話,但眼神里的決心顯而易見。
“第二,”林默繼續,聲音壓低了些,盡管在座的都沒有外人。
“小型核反應堆。‘朱雀計劃’進展比預期快,韓老爺子已經完成了10兆瓦小型堆的概念設計,明年會開始建造實驗堆。”
何建設倒吸一口涼氣,酒杯停在半空:“核反應堆?所長,這是要……”他沒說下去,但眼睛里的震驚和期待交織在一起。
“主要用于核潛艇。”林默的聲音更低了,幾乎像是耳語。
“這事保密級別很高,目前只有極少數人知道。軍部那邊已經初步溝通,如果實驗堆成功,下一步就是核潛艇的動力系統。”
餐桌上安靜了幾秒,只有暖氣片里水流循環的輕微聲響,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大了,簌簌地敲打著玻璃。
張援朝喃喃道,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什么:“核潛艇,咱們紅星廠,要造核潛艇?”他的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握著酒杯的手微微發抖。
“不是我們單獨造。”林默澄清,但眼神堅定,“我們是提供核心的動力系統和技術支持。”
“總裝,船體這些,有其他單位負責,但如果我們的小型堆成功,國產核潛艇的進度能提前至少五年。”
“五年……”秦懷民握緊了酒杯,手指關節發白,微微發抖,“五年啊!”
他的聲音哽咽了,花白的頭顱低下去,又抬起來,眼睛里閃著水光,“如果真能成,咱們的海疆,咱們的海疆就……”
他沒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懂。
在這個年代,每一個東大都懂得海洋權益的重要性,懂得一強大的海軍意味著什么。
馬為國激動得臉發紅,額頭上冒出了細汗:“所長,那民用呢?核能能不能民用?”
“比如發電?咱們國家現在電力緊張,好多地方工廠開三天停四天,要是能用核能發電。”
“遠期肯定可以。”林默點頭,給他一個肯定的眼神。
“但現在還早。小型堆技術成熟后,首先解決軍用需求,等安全性和經濟性都過關了,再考慮民用核電站。那可能是十年后的事了。”
何建設舉起杯,手臂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不管幾年,這都是天大的好事!咱們這些人,能在有生之年看到這一天,值了!”
“來,為核潛艇,為咱們的海軍,干一杯!”
“干!”
酒杯再次碰撞,這次更加用力,酒液濺出,落在桌布上,洇開深色的斑點。
每個人都一飲而盡,火辣的酒液燒著喉嚨,也燒著胸腔里那顆滾燙的心。
酒過三巡,菜也吃得差不多了。何嬸又端出一鍋酸菜白肉湯解膩,還有自家腌的酸黃瓜,翠綠脆爽。
大家重新拿起筷子,氣氛從剛才的激動轉為溫馨。
話題從工作轉到生活,從國家大事轉到家長里短。
張援朝說起兒子在部隊的表現,臉上滿是驕傲,皺紋都舒展開來:
“這小子,去年提了排長,帶的班在全師比武拿了第一!”
“寫信回來,說立功受獎了,寄了張照片,穿著軍裝,精神得很!”他從口袋里掏出錢包,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張二寸照片,傳給每個人看。
照片上的年輕人濃眉大眼,肩膀寬闊,軍裝筆挺,胸前別著獎章。
眼睛里有一種光,那是屬于軍人的堅毅和自豪。
“虎父無犬子!”何建設豎起大拇指,仔細端詳著照片,“像你,特別是這鼻子,跟你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馬為國則聊起女兒,語氣里是掩飾不住的驕傲,又帶著點知識分子特有的含蓄:
“今年考上了京華大學,學計算機。說是受了咱們廠的影響,非要報這個專業。我和她媽勸她學醫或者學法律,她不肯,說計算機是未來。”
他搖搖頭,但嘴角上揚著,“這孩子,從小就有主意。”
“好事啊!”秦懷民笑道,給馬為國夾了塊肉。“計算機是未來,咱們所里正缺這方面人才。”
“等她畢業后,讓她回來,我親自帶!咱們廠現在有自己的計算機研究室了,正在開發工業控制軟件,需要年輕人。”
“那敢情好!”馬為國眼睛亮了,“有您帶,是她的福氣,我回去就跟她說,讓她好好學,學成了回來建設家鄉。”
何建設說起小孫子,臉上的笑容柔軟得像化開的糖:“那小子,剛剛拿到林默送的樂高,飯都不吃了,趴地上一直玩。”
他模仿著孫子的樣子,逗得大家都笑起來。
“你呀,就知道慣著他。”何嬸嗔怪道,但眼里滿是慈愛。
笑聲在屋子里回蕩。
林默和高余對視一眼,高余悄悄在桌下握了握他的手。
這一刻,沒有所長,沒有總工,沒有總經理,只有一群共同奮斗過的老伙計,圍爐夜話,分享著各自的開心。
窗外的雪又下大了,大片大片的雪花在黑暗中旋轉飛舞,簌簌地落在窗戶上,堆積在窗臺。
屋里暖意融融,酒香,菜香,煙草香混在一起,還有人們呼出的熱氣,構成一幅再真實不過的生活圖景。
吃到九點多,大家才陸續起身告辭。每個人都有些微醺,臉上泛著紅光,腳步有些飄,但眼睛都亮晶晶的。
何建設非要送,被林默攔住了:“外頭冷,雪又大,您別出來了。”
“何嬸,今天辛苦了,菜特別好吃,我吃了三碗飯呢。”
“喜歡就常來!”何嬸把剩下的野豬肉打包了一份,用鋁飯盒裝得滿滿的,硬塞給高余,“帶回去,明天熱熱就能吃。”
“你們倆都忙,沒時間做飯,這個方便。”
高余推辭不過,只好接過。飯盒沉甸甸的,還溫著。
秦懷民,張援朝,馬為國也各自提著林默送的禮物,晃晃悠悠地走了。
他們在門口互相攙扶著,然后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進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淺淺的腳印,很快又被新雪覆蓋。
林默和高余并肩走回家。
雪還在下,落在頭發上,肩上,不一會兒就積了薄薄一層。
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長又縮短,在雪地上變幻著形狀。
“今天真開心。”高余挽著他的胳膊,頭靠在他肩上,聲音軟軟的,“感覺好久沒這么放松了。
大家在一起,說說笑笑,就像一家人。”
“是啊。”林默呼出一口白氣,在燈光下迅速消散,“大家都太忙了,忙得有時候連飯都顧不上一起吃。”他頓了頓,“何嬸今天拉著我說了半天話。”
“說什么了?”高余抬起頭,雪花落在她長長的睫毛上,像細碎的鉆石。
“問我工作累不累,囑咐我注意身體。”林默笑了笑,“還有……她悄悄問我,咱們什么時候要孩子。”
高余的腳步頓了一下,頭低下去,又抬起來,聲音低了些:“她也問我了,她說,看你天天這么拼,得有個孩子,家才完整。”
雪落在她的頭發上,迅速融化,留下濕漉漉的痕跡。
林默腳步頓了頓,握緊了她的手。結婚快兩年多了,這個問題其實一直在心里。但他太忙了,高余也忙,兩人都沒主動提過。
“你怎么想?”他問,聲音輕柔得像怕驚擾了這雪夜的寧靜。
“我?”高余抬起頭,雪花落在她長長的睫毛上。
她眨了眨眼,“我其實……挺想的。”她的臉微微泛紅,不知是酒意還是羞意。
“但你現在這么忙,三代機、核潛艇、通信系統……每一個都是國家大事,我怕你分心,也怕……怕孩子出生了,你都沒時間陪他。”
林默停下腳步,轉身面對她。路燈下,她的臉被雪光和燈光映得格外柔和,眼睛里倒映著細碎的光點。
他伸出手,拂去她頭發上的雪花,手指碰觸到她的臉頰,冰涼而細膩。
“小余,”他輕聲說,聲音在雪夜里格外清晰,“我告訴你,工作永遠做不完,國家的大事也永遠有下一件。”
他的手指滑到她的下巴,輕輕抬起,“但有些事,不能等,比如時光,比如你。”
高余的眼睛瞪大了,嘴唇微微張開,呼出的白氣迅速消散。
“明年,”林默繼續說,每一個字都認真而鄭重,“等‘星火-2’試點完成,三代機首飛成功,我們就考慮要孩子,好嗎?到時候我會調整工作,多陪你和孩子,我保證。”
雪落在他的肩頭,落在她的發梢,落在他們緊握的手上,世界很安靜,只有雪花落地的沙沙聲,還有彼此的心跳。
高余的眼睛亮起來,她重重點頭,眼淚忽然就涌了出來,但臉上是笑著的:“好!”
她撲進他懷里,緊緊抱住。
兩人就這樣在雪地里站了一會兒,任憑雪花落滿全身。
“對了,”高余抬起頭,抹了抹眼睛,忽然想起什么,“差點忘了,臺里領導找我談話了,想調我去省電視臺。”
林默一愣:“你怎么說?”
“我還沒答應。”高余看著他,眼神復雜。
“去省里發展機會更好,平臺更大,能做更多有影響力的報道。但是就得和你分開。省城離這兒兩百多公里,不可能天天回來,我舍不得。”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后幾乎聽不見。
林默沉默了一會兒,看著遠處廠區的燈火。
“如果你想去,就去。”他說,聲音平靜而堅定。
“現在交通方便了,寧北到省城也就兩個小時車程。”
“周末我可以去看你,或者你回來。咱們還年輕,事業上該闖的時候就得闖。”
“可是……”高余咬住嘴唇,“我舍不得你,默哥,而且你這里這么忙,需要人照顧。”
“我要是去了省城,誰給你做飯?誰提醒你按時休息?你這樣一個人,我不放心。”
林默笑了,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我是成年人,能照顧好自己。再說了,廠里有食堂,何嬸也會常叫我去吃飯。”
他頓了頓,眼神忽然變得狡黠,“不過,既然你舍不得,我有個想法。”
“什么想法?”高余眨眨眼。
“既然省里的平臺比較重要,大不了讓市里面的電視臺規格升級唄,這樣未來你的發展也能好一點。”
林默說,語氣輕松得像在談論晚飯吃什么,“之前去市里開會,聽市長提過,市里打算建一個區域性的傳媒中心,整合報紙,廣播以及電視資源。”
“如果這個中心能建起來,規格不會比省臺差。”
高余瞪大眼睛,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她忘了眨:“這樣也行?可是建傳媒中心需要很多資源,市里財政……”
“寧北現在發展這么快,財政收入年年增長。”
林默握緊她的手,“而且,紅星廠可以支持,我們可以投資建設傳媒中心的技術設備,作為對地方文化事業的支持。這對廠里也有好處。”
“好的宣傳能吸引更多人才,也能讓更多人了解我們的產品。”
他看著她,眼神溫柔而堅定:“最重要的是,這樣你就不用離開,還能有更大的平臺。你覺得呢?”
高余怔怔地看著他,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這樣真的可以嗎?市里會同意嗎?廠里……”
“事在人為。”林默微笑,“明天我就去找王副市長聊聊。
一個現代化的傳媒中心,對提升城市形象,促進文化發展都有好處,他應該會支持。”
兩人繼續往前走,腳印在雪地里并排延伸,高余緊緊挽著他的胳膊,頭靠在他肩上,心里滿滿的,暖暖的。
快到樓下時,她忽然笑起來。
“笑什么?”林默問。
“我在想,”高余抬起頭,眼睛里閃著光,“如果咱們有了孩子,叫什么名字好呢?”
林默也笑了:“還早呢。”
“想想嘛。”高余撒嬌地晃晃他的胳膊,“男孩的話,叫林什么?女孩的話……”
他們的聲音漸行漸遠,淹沒在簌簌的落雪聲中,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最終消失在單元門的暖光里。
那一夜,雪下了一整夜。
……
第二天早晨,雪停了。
陽光從云層縫隙中透出來,照在積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屋檐下掛著冰凌,晶瑩剔透,滴滴答答地化著水。
林默照常早起,換上熨燙平整的軍裝式外套,扣子一粒粒扣好。
高余還在睡,昨晚她興奮了很久,拉著他說傳媒中心的設想,說未來的節目策劃,直到深夜才睡著。
林默輕手輕腳地做好早飯,簡單的粥和咸菜,留在鍋里保溫,又寫了張紙條貼在冰箱上:“記得吃早飯,晚上見。”
林默一路走著,不斷有人跟他打招呼。
“所長早!”
“林所,吃了嗎?”
“所長,昨天的雪真大啊!”
他一一微笑回應,腳步不停。
辦公室里已經有人打掃過了,窗明幾凈,暖氣開得很足。
辦公桌上整齊地擺放著待處理的文件,最上面是一份關于“星火-2”基站建設選址的報告。
林默剛坐下,還沒來得及翻開第一頁,秘書就敲門進來。
“所長,王副市長來了。”年輕的女秘書輕聲說,臉上帶著點驚訝。
“王為民王市長?”林默也有些意外,“快請。”
門開了,王為民笑呵呵地走進來。他穿著藏青色中山裝,外面套著件呢子大衣,手里提著兩個禮盒,臉上帶著一種抑制不住的喜氣。
“林所,沒打擾吧?”他的聲音洪亮,與往常的沉穩有些不同。
“王市長說哪里話。”林默起身相迎,兩人握了握手。
王為民的手溫暖而有力,握得很緊,“快坐。小劉,泡茶,用我抽屜里那個龍井。”
兩人在沙發上坐下。秘書很快端來兩杯熱茶,白瓷茶杯,碧綠的茶葉在熱水中緩緩舒展,清香裊裊升起。
王為民把禮盒放在茶幾上,推了過去:“一點心意,聽說林所喜歡喝茶,這是我老家安徽的黃山毛峰,今年新茶,我特地讓人捎來的。”
“還有這些糕點,也是特產,徽墨酥,甜而不膩,配茶正好。”
林默看著禮盒,包裝很樸實,牛皮紙包著,用麻繩系著,但能看出是精心挑選的。
他笑道:“王市長太客氣了,什么風把您吹來了?還帶禮物。”
即使王為民現在是副市長,在行政級別上,也確實比林默低,林默是正軍職,對應地方是省部級。
雖然軍工系統和地方政府是兩條線,但級別擺在那里。
王為民用“林所”這個稱呼,既尊重又不過分生分,很得體。
王為民接過茶,吹了吹熱氣,卻沒有立即喝,他放下茶杯,臉上的笑容更深了,眼角擠出深深的皺紋:“林所,這一次過來,首先是來表示感謝的。”
“感謝?”林默不解,“喜從何來啊?”
王為民身體前傾,壓低聲音,卻掩不住話里的興奮:“組織上找我談話了。年后可能要動一動。”
林默心念電轉,看著王為民發亮的眼睛,明白了:“升了?”
“嗯。”王為民點點頭,端起茶杯的手微微發抖,茶水泛起漣漪。
“從副市長,直接到市長,代主持市委工作。文件應該下周下發。”他說得很平靜,但每個字都透著激動。
林默著實吃了一驚。
副市長到市長,看似只差半級,但在官場上,這半步很多人一輩子都跨不過去。
而王為民不僅是升市長,還是“代主持工作”,這意味著書記暫時空缺,他一肩挑。
再過一年半載,轉正就是順理成章的事,這是一步登天。
“恭喜恭喜!”林默由衷地說,站起身伸出手,“這可是大喜事!王市長,不,該叫王書記了,這一步走得漂亮!”
王為民擺擺手,示意林默坐下,自己卻激動得坐不住,站起來在辦公室里踱步:“全靠組織培養,也靠寧北這幾年發展得好,而寧北的發展,離不開紅星廠,離不開林所您啊。”
這話不是客套。
林默清楚記得,五年前他剛來寧北時,這座城市的國有企業半死不活,車間里機器生銹,工人們沒活干,在街頭下棋打牌,財政捉襟見肘,連教師工資都拖欠,街道破敗,基礎設施陳舊,年輕人紛紛往南方跑。
自從紅星廠崛起,一切都變了。
軍品訂單帶來資金,民用產品打開市場,廠子效益好了,工人的腰包鼓了,消費拉動了商業。
更重要的是,紅星廠帶動了整個產業鏈,電子配套園、機械加工區,物流中心,上下游企業上百家,就業崗位數萬個。
去年寧北的工業產值增長235%,財政收入增長160%,幾乎全是紅星廠及其關聯產業的貢獻。
作為分管工業的副市長,王為民的政績自然亮眼。
這份成績單,足以讓他再上一個臺階。
“主要還是王市長工作得力。”林默謙讓了一句,又問,“那書記和市長呢?”
“調走了。”王為民說,終于坐回沙發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書記調到西北一個資源大省當省長,市長調到一個貧困省當常務副省長。”
“上面意思很明確,讓他們把寧北的工業化經驗帶過去,把那些地方也發展起來。”
他頓了頓,眼神深遠,“開放,不能光沿海和幾個重點城市發展,內陸地區也得跟上,咱們寧北,現在成了樣板。”
林默若有所思:“這是好事,經驗推廣出去,能惠及更多地方。不過,他們走了,你肩上的擔子就更重了。”
“是啊。”王為民放下茶杯,正色道,“所以我說,說不定過兩天,新調走的書記和市長就會來找您取經。”
“他們走之前還專門跟我說,一定要和紅星廠保持好關系,這是寧北的命根子,也是他們未來工作的寶貴經驗來源。”
兩人都笑起來,笑聲在辦公室里回蕩。
笑過之后,王為民的表情嚴肅起來。他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得筆直:
“林所,我今天來,除了報喜,也是想聽聽您對寧北下一步發展的建議。我馬上要主持全面工作,壓力很大啊。”
“寧北現在雖然發展快,但底子薄,問題也多。下一步該怎么走,我心里沒底。”
林默沉吟片刻,端起茶杯慢慢啜飲。茶香在口中彌漫,他整理著思緒。
“王書記,我簡單說幾點,您參考一下。”
“第一,基礎設施還得加大投入。寧北現在企業多了,物流壓力大,鐵路運力不夠,公路等級也低。”
“原材料運進來,產品運出去,都受制約,我建議盡快申報建設寧北到省城的高速公路,同時擴建火車站貨場,增加裝卸能力。”
王為民認真聽著,從口袋里掏出筆記本和鋼筆,快速記錄,他的字跡工整有力,一筆一劃都很認真。
“第二,人才問題。”林默轉身,靠在窗臺上。
“紅星廠現在每年從全國招上千名專家和大學生,但很多人家在外地,來了沒地方住,配偶工作難解決,孩子上學難。這些問題不解決,人才留不住。”
“我們廠里今年已經走了十幾個技術骨干,都是因為家屬問題解決不了。”
王為民抬起頭,眉頭緊鎖:“您是說,建人才公寓?配套學校,醫院?”
“對,而且要快,不止這些,目前我們自己建的學校還在慢慢投入中。”林默走回沙發坐下,身體前傾,手指在茶幾上輕輕敲著。
“我們可以出部分資金,但土地、規劃、建設,得市里牽頭。”
“這件事辦成了,不僅紅星廠受益,其他企業也會跟著來,人才是發展的根本,留住了人才,就留住了未來。”
王為民連連點頭,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這個思路好,我回去就讓人做方案,爭取明年開春就動工。地點您有什么建議?”
“離廠區近些,但環境要好。”林默說,“可以選在廠區東邊那片空地,靠近小河,風景不錯。”
“配套的小學,醫院,可以和我們廠一起合辦,把現有的合并在一起,增加規模和實力,我們出設備和技術力量,市里出師資和醫護人員。”
“好,好!”王為民眼睛發亮,“第三呢?”
“第三,”林默頓了頓,組織著語言,“產業升級。不能光靠紅星廠一家。市里應該有意識地引導,發展高端制造業,精密加工,新材料這些產業。”
“我舉個例子,紅星廠的電視機需要大量的塑料外殼,金屬零件,電路板,這些現在很多都是從南方運來的,運輸成本高,交貨周期長。”
“如果本地有配套企業,成本能降下來,還能帶動就業。”
王為民停下筆,抬起頭,眼神熾熱:“我明白了,還是和之前一樣,就是圍繞紅星廠這個龍頭,打造完整的產業鏈。讓寧北從單純的產品生產基地,變成全產業鏈的工業集群。”
“不止。”林默微笑,那是一種看到對方理解自己思路的欣慰笑容。
“等我們的‘星火-2’通信系統推廣開來,又會帶動一批通信設備制造,軟件開發的企業。。”
王為民激動得站起來,在辦公室里踱了幾步,又停下,轉過身,臉上因興奮而泛紅。
“林所,您這一席話,真是撥云見日!我回去就組織班子研究,盡快拿出一個三年規劃來!”
“就以您說的這三點為核心,基礎設施,人才保障,產業升級,打造一個現代化的工業城市!”
“不急。”林默微笑,示意他坐下,“慢慢來,但要堅定地走,開放是長期工程,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規劃要科學,要務實,要能落地。需要紅星廠配合的地方,您隨時說。”
“受教了。”王為民鄭重地說,重新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像個小學生。
“林所,以后還請多指導,我雖然升了,但在經濟發展,產業規劃上,還是小學生。”
“寧北能有今天,紅星廠功不可沒,寧北要有更好的明天,還得靠您和紅星廠。”
“互相學習。”林默起身送客,“咱們的目標是一致的,讓寧北發展得更好,讓老百姓日子過得更好。”
“王為民走到門口,又想起什么,轉身壓低聲音,“林所,還有個事。省里領導私下透露,可能明年會考慮把寧北升格為地級核心市。”
“如果真成了,發展空間就更大了,自主權也更多,到時候,咱們剛才說的那些規劃,實施起來會更順利。”
林默眼睛一亮:“好事,地級核心市的話,可能財政留成比例更高,審批權限更大,如果真能成,寧北會進一步得到發展。”
“借您吉言!”王為民伸出手,兩人再次緊緊握手。
“那我先走了,市里還有會,林所,再次感謝!”
“改天我正式擺一桌,請您和廠里的領導們,咱們好好聊聊。”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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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 來自市長的請教!(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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