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陽高照,驅散了最后的料峭寒意。
官道兩旁的楊柳枝已抽出嫩黃的芽苞,沾著晨露,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田埂上零星點綴著不知名的野花,粉白、鵝黃、淺紫。
像是大自然隨手打翻的顏料盤,為這片蘇醒的土地添了幾分生機。
一輛烏木打造的馬車緩緩行駛在平整的官道上,車輪碾過路面的碎石,發出“轱轆轱轆”的輕響。
不緊不慢,自有章法。
車檐下懸掛的銅鈴隨著車身晃動,偶爾發出清脆悅耳的叮當聲,在空曠的官道上遠遠傳開。
初春降臨,氣候終于轉暖。
不再有刺骨的寒風裹挾著雪粒撲面而來,取而代之的是帶著草木清香的清風徐徐。
拂過面頰時,暖意融融,讓人不由得舒展了眉眼。
李景隆坐在寬敞的車廂里,身下是鋪著厚厚錦墊的軟榻,觸感溫潤舒適。
車廂內壁掛著素色的絲綢簾幔,既擋去了外界的塵土,又不影響光線透入,使得車內明亮而靜謐。
他面前擺放著一只精致的紫檀木矮桌,桌面上攤著一張上好的宣紙。
紙上用炭筆勾勒著一把刀的輪廓,線條遒勁有力,已然初具神韻。
這刀的造型頗為奇特,刀身修長如柳葉,寬度卻較尋常戰刀窄了許多,約莫只有三指寬。
刀尖微微上翹,與弧形的刀身渾然一體,宛如一彎新月。
既透著幾分靈動,又暗藏凜冽殺氣。
熟悉兵戈之人一眼便能看出,此刀重心靠前,劈砍迅捷。
且刀身弧度利于卸力,最是適合近戰搏殺。
此刀正是后世名動天下的戚家刀!
李景隆的指尖輕輕拂過紙上的刀身輪廓,目光深邃,眼底翻涌著復雜的情緒。
自從決定前往浙江府抗擊海上倭寇,那位名震歷史的抗倭名將戚繼光的身影,便時常在他腦海中浮現。
戚公一生戎馬,憑一己之力整肅軍紀,創建戚家軍。
以鴛鴦陣破倭寇長刀之術,保得東南沿海數十年太平,其功績足以彪炳千秋。
離開清風嶺之后,他們一行人便刻意放慢了行程。
夜梟司的暗探還在沿海各州府追查倭寇的巢穴與動向,各分舵的精銳也正陸續向浙江府集結。
此刻縱然心急如焚,提前抵達也無濟于事。
更何況,沿海倭亂已綿延多年。
倭寇來去如風,行蹤詭秘,且多有悍勇之徒。
想要徹底根除,絕非一朝一夕之功。
于是,這一路緩行的日子里,李景隆便時常閉目沉思,將腦海中關于戚家軍的記憶一一梳理。
他不僅憑著記憶勾勒出戚家刀的形制,更將戚家軍最引以為傲的鴛鴦陣詳細記錄下來。
從陣形排布、人員分工,到武器搭配、戰術要領,都寫得一清二楚。
準備抵達浙江府之后,便將這套陣法傳授給當地守軍。
若能憑此陣重創倭寇,今后將其推廣開來。
或許便能讓沿海州府長久安然無恙,百姓不再受兵戈之苦。
除此之外,他還寫下密信,派人快馬傳往北平。
囑托北平守將徐輝祖暗中協助,從鎮北軍中調集一批精良的軍火器械,送往浙江府。
鎮北軍常年駐守北疆,裝備精良,早在他平燕之時,火器便尤為出眾。
有了這些助力,平定倭亂的把握便能大增。
李景隆望著窗外掠過的田野村落,心中暗忖:但愿能盡快平定倭亂,拯救沿海百姓于水火。
屆時,他便能卸下肩頭重擔,帶著妻兒繼續施行那云游天下的計劃。
看遍山河錦繡,享幾分清閑自在。
車廂另一側,女兒嫣兒正趴在矮桌邊緣,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盯著紙上的戚家刀。
小眉頭微微蹙起,滿臉疑惑。
“爹爹,這是畫的什么呀?”
嫣兒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輕輕點了點紙上的刀身,聲音軟糯動聽。
“看著好奇怪哦,和師父他們用的刀都不一樣呢。”
聽到女兒的詢問,李景隆回過神來,臉上瞬間漾起溫柔的笑意。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女兒柔軟的小腦瓜,心中一片暖意。
“嫣兒看得真仔細。”他輕聲笑道,語氣溫和如春風。
“你師父他們用的刀,是為了保護我們,守護家園。”
“而爹爹畫的這把刀,是專門用來對付那些亂殺無辜、殘害百姓的壞人的。”
他并沒有直白的告訴女兒,自己所畫的戚家刀,是專門為了殺人的。
只愿女兒能保持這份純真善良,不必過早沾染血腥與殺戮。
嫣兒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小臉上立刻露出堅定的神色。
接著她猛地舉起手中的小木劍,劍身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稚嫩的聲音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那嫣兒也要幫爹爹一起對付壞人!”
“我跟著師父學了好多本領,能保護自己,還能幫爹爹打壞人呢!”
聽聞此言,李景隆與坐在一旁的妻子袁楚凝同時笑出了聲。
袁楚凝今日穿著一身素雅的青綠色長裙,發髻上僅插著一支玉簪,氣質溫婉嫻靜。
她看著女兒認真的模樣,眼中滿是寵溺。
不由得與李景隆互相對視了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欣慰與暖意。
嫣兒這孩子,自小便是個懂事的,小小年紀便有一顆嫉惡如仇的正義之心。
或許是受了李景隆的言傳身教,她總能清晰地分辨是非善惡,見不得旁人受欺負。
有女如此,夫婦二人心中既是驕傲,又有幾分擔憂。
李景隆笑著捏了捏女兒的小臉蛋,柔聲道:“好,等嫣兒再長大些,本領再高強些,便和爹爹一起對付壞人。”
說話間,他拿起筆。
在宣紙上落下最后一筆,將戚家刀的細節補充完整。
收起畫筆,他小心翼翼地將宣紙折好,掀開車廂門口的錦簾,朝著正在趕車的福生遞了過去。
“將這圖紙盡快送往浙江府分舵,讓他們按圖加緊趕制!”
“越多越好,不久后會有大用!”
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福生聞言,立刻回過頭來,雙手接過宣紙。
福生扭頭接過,眉宇間閃過一抹遲疑,立刻答應了一聲。
接著他便從一旁的行李中掏出一只特制的竹筒。
這竹筒內外都涂了防水的桐油,密封性極佳,是夜梟司專門用來傳遞重要情報的器具。
他將卷好的宣紙小心翼翼地裝入竹筒,蓋緊蓋子,然后轉手丟向了策馬跟在馬車一側的云舒月。
云舒月接住竹筒,隨即用力一夾馬腹,口中輕喝一聲:“駕!”
動作干凈利落。
胯下的駿馬立刻四蹄翻飛,朝著最近的聯絡站疾馳而去。
轉眼便化作一道青色的身影,消失在官道的盡頭。
夜梟司在天下各州府皆設有分舵與聯絡站,各地之間傳遞消息,都會通過這些聯絡站接力傳遞。
速度極快,尋常信件數日之內便能送達。
若是加急情報,更是能日夜兼程,爭分奪秒。
這份圖紙,想必不出兩日便能送到浙江府分舵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