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圣殿,寂靜如墓。
千道流枯坐于寶座之下,手中那薄薄的紙頁重若千鈞。
他指節發白,身體因憤怒與無力而顫抖。
情報清晰地陳列著殘酷的現實:
兩大帝國境內,原屬武魂殿的各處分殿與附屬勢力,正被以“撥亂反正”為旗號、由那些“復活”的供奉與長老率領的新勢力迅速接管、吞并。
海神島的旗幟與教義,如燎原野火,隨著糧食、藥品和秩序重建,蔓延到每一處權力真空。
信仰的洪流,正毫不猶豫地拋棄搖搖欲墜的舊日象征,涌向那個帶來面包與希望的新故事。
甚至連武魂城內部,人心也已離散,每日都有魂師默默收拾行囊,投向遠方那面湛藍的旗幟。
在兩大帝國的默許乃至協助下,武魂殿的抵抗如烈日下的殘雪,消融得無聲而迅速。
大勢已去。
“玩弄靈魂…蠱惑人心…”千道流聲音干澀,“風逍…你真是好手段。”
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靈鳶斗羅踉蹌而入,面色惶急:“大供奉!鬼豹他…跟著‘二供奉’,往天斗城方向去了!”
千道流身形一晃,以手撐額,眼前陣陣發黑。
“他…他說什么?”老人失魂落魄。
靈鳶垂下頭,不忍道:“他說…教皇行事太過極端,他家族男丁已戰死殆盡,只剩旁系三個幼童。”
“武魂殿…已無希望,若再不尋條活路…家族就真要絕后了。”
殿內死寂。
良久,千道流緩緩抬頭,昔日威嚴炯然的雙眸布滿血絲,只剩深不見底的疲憊:“走吧…都走吧…走了好啊…”
“大供奉!”
靈鳶連忙上前,急聲道,“屬下是孤兒,蒙天使一族收養栽培,方能成長至今,位列封號!”
“此恩此德,永世不忘!”
“如今天使軍團尚在,城中仍有忠貞之士愿效死力!我們還未到絕境!請您……”
“靈鳶。”千道流打斷了她,蒼涼一笑:“我知道你的忠心。正因如此…”
他的聲音輕如嘆息:“那便替我,做最后一件事吧。”
“大供奉請吩咐!屬下萬死不辭!”靈鸞目光堅定。
千道流沉聲道:“帶上殿內所有天使血脈的族人,包括那些還愿意跟隨的舊部,隱匿行跡,趁夜離開武魂城。”
“去極北,去海外,去任何遠離這是非之地的地方,隱姓埋名,延續血脈。”
“不要再回來了,永遠…不要再回到這片土地。”
“什么?!”靈鳶猛地抬頭,美眸圓睜,難以置信,“大供奉!您這是何意?!”
“我們豈能棄您與少主于不顧,獨自逃生?!武魂殿萬年基業,難道就……”
“這是命令。”千道流緩緩站起身,身形有些佝僂。
他走到靈鳶面前,對著這位自幼看著長大的后輩,深深地彎下了腰,行了一個鄭重的鞠躬禮。
“大供奉!您這是做什么!折煞屬下了!”靈鳶慌忙想要避開。
“靈鳶,”千道流維持著鞠躬的姿勢,沉聲道:“此事,拜托你了。”
“武魂殿萬年基業,淪落至此,是我千道流無能,未能規束教皇之行,我罪孽深重,無顏面對歷代先祖。”
“但那些孩子…那些追隨者,他們不該為此陪葬。”
“比比東種下的因,這苦果…便由我們千家,來吞下吧。”
“帶著火種,活下去。”
“這…是我千道流,對你…一生的請求,拜托了。”
靈鳶嘴唇劇烈顫抖,眼中淚水滾落。
她看著老人花白的頭發,彎曲的脊背,最終重重跪地,以頭觸磚:“屬…屬下,領命。”
“謝謝你,靈鸞!”千道流這才直起身,目光柔和地看著她,“去吧,趁夜行動,小心謹慎。”
“大供奉…珍重。”靈鸞起身,不敢再多看老人一眼,生怕多看一眼就會動搖決心。
她踉蹌著奔出大殿,消失無蹤。
空曠的神殿恢復了寂靜,唯有穿堂而過的風,嗚咽如泣。
良久。
堅定的腳步聲自身后響起。
千道流沒有回頭,只是疲憊地問道:“你都…聽到了?”
千仞雪走到祖父身側,與他并肩而立,一同仰望著那座莊嚴的天使神像。
千道流沙啞道:“小雪…我們,沒有時間了。”
“我知道。”
千仞雪平靜道,“以海神島如今的勢頭,整合大陸資源與信仰,風逍最多一年,便能登臨神位。”
“而我們的信仰源泉正在枯竭,人心離散,如今的武魂殿…已無力支撐一位神祇誕生。”
千道流沉默,這是無法反駁的事實。
千仞雪語出驚人:“但,我們并非完全沒有辦法。爺爺,您還記得嗎?”
“我們六翼天使武魂,有一項獨有的天賦——凈化墮落魂師,可借此快速積累魂力,錘煉靈魂。”
千道流猛地轉身,瞳孔驟縮:“小雪,你…你想說什么?!”
“而比比東,”千仞雪迎上祖父痛心的目光,冷靜得令人心顫,“正是當世最強的墮落魂師,不是么?”
“你…”千道流老淚縱橫,“那是你母親!就算她…她再不堪,那也是…你怎么能……”
“母親?”
千仞雪眸光清澈,內心毫無波瀾,“爺爺,您真的認為,那個詛咒我是‘錯誤’的女人,配得上‘母親’這個稱呼嗎?”
“我可不認識她。”她漠然道:“她只是剛好長得的像母親而已。”
千道流伸出手,想要抓住她,想將她從這可怕的冷靜中喚醒,手臂卻無力地垂下。
千仞雪繼續道:“爺爺,我剛剛完成了天使第六考。而第七考的內容是——”
“凈化一位,魂力在九十六級以上的墮落魂師。”
千道流如遭雷擊,踉蹌后退一步,靠在了冰冷的寶座上。
原來…原來風逍那句“獵人”,竟是這個意思!
他要逼小雪,親手完成這場“凈化”!
“是陰謀!這一定是風逍的陰謀!他篡改了神考!他想要你……”千道流激動道。
“不重要了,爺爺。”千仞雪搖頭,淺笑道:“重要的是,完成后續神考,獲得與他抗衡的力量。”
她轉過身,面向千道流,眼中燃燒著平靜的火焰。
那是將一切怯懦都焚燒殆盡后,剩下的最純粹的光。
“爺爺,您不是一直告訴我,如今的武魂殿,需要太陽,需要希望來驅散漫長黑夜留下的冰冷與絕望嗎?”
“我愿意,”她笑容燦爛,“成為那道終結黑暗的光。”
“哪怕…這光的燃料,是我的靈魂。”
千道流怔怔地看著孫女,看著這張與兒子有幾分相似的年輕面龐。
曾幾何時,她還會在自己膝下撒嬌玩鬧;
會因為得不到母親一個眼神而偷偷掉眼淚;
會在夜深人靜時仰著小臉問“爺爺,媽媽為什么不喜歡我”……
如今,那張臉上稚氣全無,只剩下經霜淬火后的堅毅與平靜。
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他顫抖著手,撫上千仞雪的臉頰,喉頭哽咽:“小雪…你長大了…真的長大了…”
神殿內,一老一少,相顧無言。
唯有無聲的淚,與沉重如山的決意,在凋零的神殿中,靜靜彌漫。
最終的光,將以最殘酷的方式點燃。
而狩獵惡龍的獵人,已握緊了命運的弓弦